霞飞路上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
沈前锋坐在咖啡馆靠窗的第三张桌子，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陈默堂叔老陈给的这家店地址很隐蔽，门脸不大，藏在两栋法式公寓楼之间，来的多是熟客。
他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
按照约定，如果黄英看到他在《申报》分类广告栏登的寻人启事——那则寻找“走失英国蓝猫”的广告下方，用极小的字印着时间和这间咖啡馆的代号——她应该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出现。
现在是两点五十五分。
窗外的电车叮当驶过，几个穿着旗袍的女士挽着手提包走过，街角报童的叫卖声时高时低。一切都显得平常，但沈前锋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袖珍手枪就在西装内袋，保险已经打开。
三天前那场租界夜捕的枪声还历历在目。黄英在被追捕，这不是什么好信号。军统内部的清洗往往比对外斗争更残酷，她选择冒险来见自己，要么是处境已极度危险，要么就是有不得不传递的消息。
或者两者都是。
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了。
沈前锋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进来的是个戴墨镜的女人，深灰色风衣，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波浪卷，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她扫视店内，目光在沈前锋这桌短暂停留，然后走向最里面的卡座。
是黄英。
但她的装扮和气质都变了。在甬城时她是凌厉的行动组长，现在更像某个洋行的女秘书或女律师。只有走路的姿势还留着那种经过训练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惕感。
沈前锋端起咖啡杯，用这个动作自然地转过视线。
黄英已经坐下，侍者过去点单。她摘下墨镜放在桌上，翻开随身带的《字林西报》。这个角度，沈前锋能看到她的侧脸——比在甬城时瘦了些，下巴线条更分明，左颊靠近耳根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但颜色还深。
她点了杯黑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钢笔，在报纸边缘写着什么。
沈前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五分钟过去了。
黄英的咖啡送来了，她小口喝着，视线始终没离开报纸。但沈前锋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
三短，一长，两短。
是军统内部用的简易暗码，他在甬城时见她用过。意思是：有监视，勿接触。
沈前锋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糖罐。陶瓷罐子滚落在地，碎成几片，砂糖洒了一地。
“抱歉。”他立刻起身，朝柜台方向的侍者示意，“清理一下，记我账上。”
这个动静让店内其他客人都看过来，包括黄英。
沈前锋弯腰去捡较大的碎片，黄英也站起身，似乎想帮忙。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时，沈前锋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四川北路147弄3号后门，钥匙在窗台第三盆花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直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连同一张折好的十元法币一起递给侍者：“咖啡钱和赔偿。”
侍者接过钱时，那张折好的法币已经混在其中。
黄英已经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墨镜。她朝侍者点点头，示意自己这边没事了，然后继续看报。
沈前锋没再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咖啡馆。
门铃再次响起时，他已经在街道对面，混入等电车的人群。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他看到黄英依然坐在原处，但她的手正不着痕迹地将什么东西塞进风衣口袋——应该是那张十元钞。
信息送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她是否赴约。安全屋是三天前租下的，用的是老陈帮忙弄的假身份，租期一个月，预付全款。那地方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的里弄，鱼龙混杂，适合藏身，也适合消失。
沈前锋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了两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后，走进一家西药房。
“有盘尼西林吗？”他问柜台后的伙计。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那是管制药，要处方的。”
“我知道。”沈前锋推过去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南洋贸易公司经理”的头衔，“我们公司有船期，可以帮你们从香港带。如果您老板有兴趣，可以按这个地址联系。”
名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明日下午三点。
伙计接过名片，点点头：“我会转告老板。”
这是给老陈的第二条线。如果黄英赴约，安全屋需要药品和食物补给；如果她不赴约，或者赴约但带来的是危险，老陈的人会在明天下午三点去查看情况——那是约定的最后时限。
走出药房时，天色暗了下来。
十月的上海天黑得早，才四点过，街灯已经陆续亮起。沈前锋沿着福建中路慢慢走，脑子里梳理着这几天获得的信息碎片。
租界巡捕房参与追捕黄英，意味着法国人在对日军示好，或者至少是在压力下做出了选择。军统内部叛徒能调动租界力量，说明此人地位不低。黄英还在上海活动，说明她要么已经清理了叛徒，要么叛徒的级别还没高到能完全掌控上海站。
！但无论哪种，她现在都很危险。
回到四川中路的临时住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是个单间公寓，家具简单，好处是带独立卫生间和电话。沈前锋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皮箱。
打开，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一些现金，还有那台从甬城带来的改装电台——陈默的杰作，体积只有普通电台的三分之二，功率却足够覆盖上海到苏州一带。
他没有开机。
电台开机有风险，尤其是现在不确定黄英是否被监听的阶段。系统界面上，【获取密码本或关键线索】的任务倒计时还剩六十八小时，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任务奖励是密码逻辑分析仪。从系统描述看，那东西更像一个加强版的计算器，需要输入大量样本和参数才能工作。换句话说，它只是工具，真正的破译工作还得靠人。
而他现在连密码本的一半都还没拿到。
沈前锋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潘丽娟那边应该也到上海了。老陈给的联络方式是一个信箱号码，往里面投信，二十四小时内会有人取。他昨天投了信，内容很简单：已抵沪，平安，望联系。
现在还没有回音。
这正常，地下联络需要时间。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潘丽娟在甬城撤离时就带着伤，虽然不重，但长途跋涉来上海，路上万一遇到搜查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拿到密码本线索，完成系统任务。任务失败的惩罚虽然没明说，但以这个系统的风格，绝对不会轻松。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然后是女人的笑声，高跟鞋敲击路面的清脆声响。这是上海的夜晚，繁华与危险交织的夜晚。
沈前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事要做。如果黄英赴约，他需要从她那里得到军统掌握的线索；如果她不赴约，他得自己想办法摸进虹口情报处——那地方三天前他和阿祥的报童情报网简单踩过点，守卫比想象中森严。
睡眠来得断断续续。
凌晨三点左右，他猛地惊醒，听到楼下巷子里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至少四五个人，脚步很轻，但训练有素的人能听出那种刻意压低的节奏。
沈前锋无声地滑下床，摸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向下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但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猫吗？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半分钟后，一个黑影从阴影里闪出，快速穿过巷子，消失在对面弄堂口。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冲他来的。方向是往北，那边有几家赌场和烟馆，夜里有这种行动不奇怪。
沈前锋退回床边，但没再睡。他坐在黑暗里，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早晨七点，他洗漱完毕，换了身不起眼的工装，戴上鸭舌帽，拎着帆布工具包出门——看起来像个早起上工的电工或管道工。
他要去四川北路147弄附近看看。
不是直接去安全屋，而是在相邻的几条弄堂转悠，观察有没有异常的人或车辆。这是他在现代学到的反跟踪技巧：先确认环境安全，再接触目标。
147弄是条典型的上海里弄，两侧是两层高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竿从这家窗台伸到那家窗台，挂满各式衣物。早晨这个时间，弄堂里多是买菜回来的主妇和赶着上工的男人们。
沈前锋在一家早点摊买了两个大饼油条，边吃边慢慢走。经过3号后门时，他没停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窗台上摆着五盆花。月季、茉莉、两盆说不上名字的草花，还有一盆仙人掌。
第三盆是那盆茉莉。
花盆的位置似乎被挪动过。原本应该和其他花盆齐平，但现在稍微突出了一点，盆底在窗台上留下一个新鲜的印子。
有人动过。
沈前锋继续往前走，在弄堂尽头右转，绕到前街。他在一个烟摊前停下，买了包香烟，借点火的机会再次观察。
3号前门关着，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但门楣很干净，不像久无人住的样子。这是当然的，他租下这里才三天。
那么，是谁动了花盆？
黄英来过，取了钥匙进去了？
还是其他人？
沈前锋点燃烟，深吸一口。他需要进去看看，但不是现在。白天进这种里弄房子太显眼，而且如果里面真有埋伏，白天逃脱的路线也少。
等天黑。
他做出决定，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转身离开。
回到四川中路住处时是上午九点。沈前锋打开皮箱，开始清点装备。袖珍手枪检查子弹，匕首磨锋利，还有几颗用蜡封好的微型燃烧瓶——陈默的改良版，体积只有鸡蛋大小，但燃烧效果不错。
下午两点，他再次出门，这次是去老陈的修理铺。
铺子在闸北，离日占区不远，但还在租界范围内。老陈正在修一台留声机，见沈前锋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手里的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三点，药房那边。”沈前锋低声说。
老陈点点头，用扳手敲了敲工作台，表示知道了。
“还有，”沈前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如果今晚十二点前我没回来找您，把这个交给取潘小姐信的人。”
信封里是一张上海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还有简单的行动计划。这是以防万一的安排。
老陈接过信封，塞进工作台下方的暗格，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小心点。”
“您也是。”
沈前锋离开修理铺时，天空又开始阴了。十月的上海就是这样，晴一阵阴一阵，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黄浦江带来的水汽。
他回到住处，开始最后的准备。
安全屋的钥匙只有他和黄英知道。如果黄英没去，花盆被动过，那就有问题了。可能是房东——但房东拿钥匙干什么？也可能是其他盯上这房子的人。
或者最坏的情况：黄英被抓了，日本人或军统的叛徒从她那里逼问出了地址，现在正张网等着。
沈前锋检查了一遍手枪，把子弹压满。然后他坐下来，等待天黑。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六点，路灯亮起。
七点，弄堂里传来各家各户的炒菜声和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八点，声音渐歇。
九点，整条街安静下来。
沈前锋换上深色衣服，把手枪插在后腰，匕首绑在小腿，微型燃烧瓶放进外套内袋。最后，他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是时候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