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林间寻了处背风的山岩稍作休整,啃了几块麦饼,灌了两口随身携带的山泉水,便即刻结伴朝南赶路。
洛阳虑及前路凶险,又念及众人境况,当即分好了队伍。
让熟稔山林地势、腿脚最是灵便的王小哥,带着两个身手矫健的少年在前头探路,专挑隐蔽小径行走,遇着岔路便做下简易记号,若有风吹草动便以鸟啼为号示警。
自己则断后,护着阿雪与余下三个少年同行,既能照看众人安危,也能防备追兵从后方突袭。
彼时山间薄雪覆地,脚踩上去簌簌作响,众人皆敛声屏气,踩着积雪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疾行。山村的年轻人自幼在山里摸爬滚打,个个脚力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即便踩着湿滑积雪,也步履稳健。
阿雪虽为女子,却自幼跟着老汉进山采药、打猎谋生,山间的沟沟壑壑、曲径险路早已烂熟于心,丝毫不输身旁男儿。
她腰间别着一柄磨得雪亮的柴刀,是平日里劈柴防身用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包干枯的迷魂草,那是老汉临行前特意塞到她手里的,反复叮嘱这是山里避险的宝贝,遇着猛兽或歹人,撒出去便能让人头晕目眩,关键时刻能保一命。
一行人晓行夜宿,不敢有半分耽搁,这般疾行了两日,日头渐渐西斜,原本就昏暗的林间愈发稀疏,阳光透过浓密的枝桠,只洒下零星斑驳的光点,寒风卷着雪粒穿过林叶,呜呜作响,平添几分森冷,终于走出去了山林,来到了山脚下的小路。
就在众人缓口气之际,前探的王小哥忽然神色凝重地折返而来,脚步极轻,到了近前便急忙摆手,压低声音急道:
“快躲!前面山口坳子有北邙兵巡逻,约莫十来号人,此刻正靠着大石头歇脚烤火,看模样是要在此处逗留半晌!”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这处山坳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皆是刀削般的陡峭崖壁,崖壁光滑无依,根本无处攀爬绕行,若是贸然前行,定然会被兵卒撞见,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洛阳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地形,当即沉声道:
“都噤声,莫要出声,随我往西侧崖边灌木丛暂躲!”
话音刚落,山坳方向便传来北邙兵卒粗野的笑骂声,夹杂着刀剑碰撞的脆响、马蹄刨地的声响,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离得越来越近,显然是兵卒们正朝着这边移动。
众人皆是心头一沉,大气都不敢喘,正要跟着洛阳往灌木丛方向走,阿雪忽然伸手拉了拉洛阳的衣袖,指尖微凉,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公子,万万不能躲灌木丛!这寒冬腊月草木稀疏,灌木丛大多干枯发黄,积雪落在上头一目了然,兵卒但凡仔细搜查,咱们一查一个准,根本藏不住!快,跟我来!”
说罢,她也不等洛阳多问,当即攥住洛阳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朝着崖壁下方跑去,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余下众人见状,虽心有疑惑,却也知晓阿禾熟悉山林,绝无妄言,当即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迟疑。
阿雪带着众人绕到一处不起眼的崖壁下,抬手拨开垂落的枯藤,藤条后竟藏着一道窄窄的石缝,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堪堪能遮住身形。
她率先侧身钻了进去,里头竟是个半人高的山洞,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他们一行人,洞口早已被厚厚的积雪与枯枝败叶掩盖,若非阿禾指引,旁人就算路过此处,也绝难发现这隐秘所在。
众人鱼贯而入,皆是屏息凝神,小王待最后一人进来后,连忙叮嘱大家蹲低身子,莫要碰到洞壁的碎石,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到洞口,随手扯过身旁的枯藤与枯枝,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藤条缝隙间留了一丝极小的口子透气,既能观察外头动静,又不易被人察觉。
刚藏好身形,外头便传来北邙兵卒踏雪而来的脚步声,咯吱作响,一步步落在众人的心头上,让人莫名紧张。
为首的校尉声音粗哑,骂骂咧咧地抱怨道:
“这鬼天气,冻得老子骨头缝里都疼,那小子若是真敢往这边跑,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抽筋扒骨才解气!”
“校尉放心,咱们守住这南下的必经山口,他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一旁的兵卒连忙谄媚附和,语气里满是急切。
“听说那小子可不是身份不简单,乃是大华的高层,身份尊贵得很,咱们若是能抓到他,献给将军,定能封官拜爵,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后半辈子就彻底不愁了!”
“可不是嘛!到时候老子再也不用在这深山里受冻挨饿,定要进城寻个快活去处!”
另一个兵卒跟着附和,话音里满是贪婪。
几人说着,便在离洞口不足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枯枝燃烧的噼啪声愈发清晰,烤肉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兵卒身上的汗臭味飘了进来,洞内众人皆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外头的兵卒。
洞内漆黑一片,众人彼此依偎着,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人的心跳声,皆是紧张到了极点。
忽然,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许是太过紧张,腿肚子不住打颤,身子微微一晃,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洞壁上的一块碎石,碎石滚落,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洛阳眼疾手快,身形微动,伸手便稳稳将那块碎石接在了掌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声响都未发出,他低头朝着那少年低了个安抚的眼神,少年脸色发白,连忙点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乱动分毫。
外头的兵卒依旧在闲聊笑骂,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透过藤条缝隙落在洞内,忽明忽暗,众人皆是心头悬着一块巨石,不知这般险境,要到何时才能脱身。
洛阳紧握着腰间短刀,心头暗急如焚。
这般僵持下去,待到夜幕降临、风雪加剧,山路只会愈发难行,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可对方十来个兵卒人人带刀,凶戾强悍,自己虽然是常年征战站车去。
但是这些人皆是山野少年与弱质女流,硬拼定然是以卵击石,吃亏惨重。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藤条缝隙外的火光,正思忖着破局之策,看向阿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指了指她布包,阿雪里摸出那包老汉给的迷魂草,又小心翼翼的给了洛阳。
示意小王护住众人,自己则要出去行事。
阿雪心头一震,刚想阻拦,洛阳却已矮下身,贴着冰冷的洞壁,借着枯藤的掩护,像只灵巧的狸猫般,一点点往洞口挪去。
他身形轻盈敏捷,踩着厚厚的积雪竟半点声响都未发出,棉鞋落地轻如鸿毛,连雪粒都未曾惊起半分。
此刻外头的北邙兵卒正围着火堆低头烤肉,油脂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个个垂涎欲滴,全然没有防备。
洛阳瞅准这绝佳时机,悄无声息地摸到火堆上风处,指尖翻飞,将迷魂草狠狠揉碎,趁着风势轻轻一撒。
细碎的草末落进火堆,遇火便燃,冒出一缕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顺着风向,悄无声息地往兵卒堆里飘去,半点不引人注意。
做完这一切,洛阳不敢多留,身形一晃,又借着枯藤遮挡,飞快退回洞内。
对着众人做了个捂住鼻子的手势,压低声音轻声道:
“快捂住,别自己也别迷晕了。”
不过半柱香功夫,山坳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先前骂骂咧咧的校尉声音变得含糊迟钝:“不对劲……怎、怎么这么困……”话音未落,便听得接连几声扑通闷响,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想来是兵卒们已尽数昏睡过去。
洛阳当先起身,轻手轻脚拨开洞口枯藤,探头观察片刻,确认无碍后才朝众人招手。
众人跟着她悄悄走出山洞,果见十来个北邙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睡得人事不省,刀剑、干粮袋散落在一旁,火堆还在微微燃着,烤肉的香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王小哥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对着洛阳竖了大拇指,压低声音赞叹:
“厉害!这法子可比拼刀厮杀管用多了,不费一兵一卒便解决了麻烦!”
众人望着火堆的烤肉,不断咽了咽口水 大。
连夜赶路大家都是吃的饼子,如今看到烤肉肚子早已经咕咕乱叫。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都拿起火堆的烤肉狼吞虎咽起来。
半刻钟后,洛阳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沉声吩咐:
“此地不宜久留,迷药性过他们便会醒来,王小哥,你带几人收起他们腰间的干粮、水囊,把刀剑都扔进崖下深雪埋了,免得留下痕迹。”
众人闻言立刻行动,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随后便跟着洛阳快步穿过山坳,朝着山下疾行。
彼时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洒在山林间,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刮得人脸颊生疼,可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许多,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多了几分赶路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