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着骂着,许攸忽然悲从中来,仰天长叹,泪如雨下:
“袁本初啊袁本初!你听信谗言,自毁长城!竖子不足与谋!吾子侄已遭审配之害,吾家门不幸,更有何颜面复见冀州父老?!”
说罢,许攸竟是一时激愤攻心,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脖颈之上,就要自刎!
“先生不可!”
张津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下了许攸手中的长剑。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许攸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张津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冷静如水。
平心而论,在这件事上,袁绍其实真没做错。
许攸贪污受贿、纵容家人犯法,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袁绍作为主公,惩治贪腐,何错之有?
错就错在袁绍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了许攸,且动得太绝,没留后路。
但这话,张津自然不会说出口。
“先生!”
张津蹲下身,扶住许攸的肩膀,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悲愤之色。
“主公行事,确是令人心寒!先生乃当世奇才,为主公大业奔波劳碌,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哪里是惩治先生,这分明是让天下智谋之士寒心啊!”
“既然主公不仁,先生又何必愚忠?”
许攸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津,“子度……那信上可是让你绑了我去官渡受死啊!你……你不抓我?”
“我张津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义气二字!”
“先生待我不薄,一路随我至此,若是此时将先生绑了送去邀功,我张津成什么人了?!”
“袁绍果非明主,不值得你我效死!”
张津紧紧握住许攸的手,沉声道:“先生,咱们不如弃了袁绍,另寻出路!”
许攸闻言,心中大为感动。
在这个卖友求荣如家常便饭的乱世,张津能为了他违抗军令,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子度……”
许攸擦了一把老泪,挣扎着站起来,对着张津郑重一揖,“救命之恩,许攸没齿难忘!”
张津连忙扶住:“先生折煞我也。”
许攸稳了稳心神,才咬牙切齿道:“子度说得对!袁绍既然无情,咱们就弃了他!”
许攸眼珠一转,一把抓住张津的手臂,急切道:
“子度,我有一计,可保你我荣华富贵,更能报此深仇!”
“哦?愿闻其详。”
“曹孟德!”
许攸压低声音,“我与那曹阿瞒乃是旧交,深知其人。此人求贤若渴,心胸宽广,远胜袁绍百倍。”
“如今曹操虽在官渡苦撑,但只要我去投奔,献上一计,必能助他大破袁绍!”
“子度,你手握重兵,若随我一同投奔曹操,那就是雪中送炭,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果然。
张津心中暗道,这老小子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投曹操,这历史惯性真大。
但是,张津不能答应。
若是去了曹营,许攸献计烧了乌巢,曹操大胜,统一北方。
那他张津算什么?顶多算个带资进组的降将。
在曹魏那个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的集团里,哪还有他出头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曹操赢得那么轻松。
“先生此言差矣。”
张津摇了摇头,语重心长:
“投曹操?先生觉得,曹操如今的处境如何?”
许攸一愣:“曹操虽处下风,但……”
“曹操缺粮。”
张津斩钉截铁地说道,“官渡对峙数月,曹军已是强弩之末。先生虽有妙计,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万一先生献计未成,或者袁绍突然开窍了呢?”
“若是我们投了曹操,结果曹操最后还是败给了袁绍的大军。那咱们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火坑?到时候,袁绍能放过我们?”
这番话,说在了许攸的心坎上。
许攸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惜命的人。
刚才是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确实有风险。
“那……依子度之见?”许攸有些迟疑。
“荆州。”
张津缓缓吐出两个字。
“刘表刘景升,虽无进取之志,但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万,粮草足备。”
“而且刘表素有八骏之名,最喜结交名士。以先生的名望和才学,若是去了荆州,刘表必奉为上宾。”
“更重要的是,荆州地处要冲,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去了那里,便是坐山观虎斗。”
“去那里,方可见机行事。日后不论袁胜曹胜,尚有回旋之馀地。”
这话把许攸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越想越觉得靠谱。
“子度此言,乃金玉良言!”
许攸走到张津面前,再次郑重一礼,“子度虽然年轻,但这眼光见识,远在老夫之上。好!就依子度之言!”
张津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先生英明。”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有丝毫尤豫。
张津当即下令离城,带着八千步骑外加满宠,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汝南地界。
大军一路向南,星夜兼程。
五日之后,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座城郭的轮廓。
新野。
这里隶属于荆州七郡之首的南阳郡,北接豫州,南控襄阳,乃是荆州的北大门。
张津勒马伫立在一处高岗之上,看着那座小城,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里是刘皇叔的龙兴之地。
他在这里屯兵数年,三顾茅芦请出了诸葛亮,一把火烧出了蜀汉的基业。
如今,他张津先一步到了。
“好地方啊。”
身后的马车帘子掀开,许攸探出头来,“地势开阔,水网密布。虽是弹丸小城,却是兵家必争的咽喉。”
欲夺荆州,必先夺新野。
然而,还没等张津的大军靠近新野城,远处的官道尽头,便腾起了一阵滚滚烟尘。
旌旗猎猎,号角呜咽。
一支兵容严整的军队,正缓缓从南面压来。
看那阵势,步骑混杂,约莫有万馀人之众,显然是早就收到了风声。
“反应倒是不慢。”
张津冷笑一声,“刘景升虽不算什么雄主,到底是多年基业,抗衡曹操多年,不能小视啊。”
“子度勿慌。”
许攸慢悠悠地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有一言,不妨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