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闻我貌丑无盐便退避三舍,那此人不过是个浅薄的好色之徒,格局有限,不嫁也罢。”
“但若是他不在乎……”
黄月英语声微顿,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便说明,此人所图者大,胸襟更是非凡。加之河间张家势力也是不小……”
“若真如此,这门亲事……倒也不是不能谈。”
听着女儿这番看似冷静剖析、实则透着几分少女矜持的话语,黄承彦那张严肃的老脸上,也不禁浮起几分莞尔。
到底是自家闺女。
平日里再怎么才华横溢、机关术数信手拈来,真到了终身大事上,终究还是脱不开小女儿家的心性。
只是一笑过后,黄承彦看着女儿那独特的容貌,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
黄头黑色。
这话虽是他黄承彦对外放出的风声,有几分自谦与考验之意,但这副相貌落在世人眼中,确乎是……一言难尽。
也不知是幼时吃错了药,还是返祖了哪位异邦先人,这丫头生得发黄肤黑,与世俗眼中“肤若凝脂、黑发如瀑”的世家淑女大相径庭。
“唉……”
黄承彦心底暗叹。
这世道,女子容貌往往比才学更重。
女儿空有一身才华,却因这副皮囊,哪怕家世显赫,门前也鲜有媒人问津。
若那张津真能不以貌取人,是个识货的英雄,倒真是一桩良配。
“罢了,且看那张津作何回应便是。”
黄承彦定下心神不再多言,只是心中的忐忑,反倒比女儿还要重上几分。
然而。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天,两天,三天……
原本以为那说客伊籍会马不停蹄地折返,可新野方向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皆无。
这种沉默,最是熬人。
白水黄宅内的空气,逐渐变得凝滞沉闷。
窗前,黄月英手里把玩着一只尚未完工的木鸟,眼神有些飘忽。
失望吗?
或许有吧。
虽嘴上说着不在乎,虽一直表现得理智清醒,但当那份隐秘的期待真要落空时,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依旧如野草般疯长。
“父亲。”
这日午后,黄月英放下木鸟,抬头看向正捏着书简出神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您也不必再等了。”
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天下男子,大多如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那张津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将,想娶个美娇娘撑门面,乃人之常情。”
“哪真有人会放着好好的美人不娶,非要娶个黄头黑面的丑女回去供着?那是话本里才有的荒唐事。”
黄承彦放下书简,看着女儿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那是他没眼光”、“是他福薄”,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无力。
正当父女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之时。
“老爷!老爷!!”
门房老仆带着惊喜的喊声,陡然打破了院落的沉默。
“来了!人来了!”
黄承彦一怔:“谁来了?”
“伊籍!新野的伊机伯先生,他又来了!”
此言一出,正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黄承彦与黄月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错愕与……慌乱。
来了?
消失数日毫无音频,竟又来了?
“快!快请!”
黄承彦霍然起身,飞快整理衣冠。
黄月英更是脸颊微烫,反应极快,提起裙摆便往屏风后躲去。
“女儿且回避一下。”
片刻后,伊籍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正堂。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是空手而来,甚至不是独自前来。
门外,数名身强力壮的军士正抬着几口朱漆大箱,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坎,落地沉闷有声。
伊籍虽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精神斗擞。
一见黄承彦,便是深深一揖到底。
“黄公!恕罪恕罪!”
伊籍连连告罪:“晚生来迟,让黄公久候,实乃死罪!”
黄承彦心中虽好奇抓挠,面上却端着架子,抚须道:“机伯先生言重了。老夫本以为先生公务繁忙,已将此事抛诸脑后了呢。”
“岂敢!岂敢啊!”
伊籍直起身,指着身后那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语气诚挚无比:
“我家主公听闻黄公教悔,深感惭愧。主公言道,求娶黄家千金,乃结两姓之好的大事,岂可草率行之?”
“前番晚生来得匆忙,礼数不周,显得太过轻慢。”
“故而主公特命晚生暂缓几日,在新野城中好生筹备一番,务必备下一份配得上黄家门第的聘礼,方敢再登贵府高门。”
“这一份迟来的诚意,还望黄公海函!”
屏风后,黄月英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原来……
原来不是退缩,不是嫌弃。
而是因为太重视,因为不想草率,所以才特意去筹备了这份厚礼。
正堂上,黄承彦亦是有些动容。
他看看那些朱漆大箱,又看看一脸诚恳的伊籍。
他深知张津初来乍到,新野虽富,但要短时间内筹备这样一份厚礼,绝非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心思。
那张津,确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的!
“好……好啊。”
黄承彦长叹一声,眼底最后一丝尤疑终于烟消云散。
他重重点头,语气郑重:“张将军如此看重小女,老夫若再推脱,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这门亲事,老夫……应下了!”
伊籍闻言大喜过望,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多谢黄公成全!多谢黄公!”
伊籍连忙再拜:“既亲事已定,那后续纳采、问名、纳吉等六礼,咱们便需从长计议了。”
“两家结好,乃轰动荆襄之喜事,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可失了礼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宾主尽欢。
……
伊籍带着捷报,马不停蹄赶回新野。
而此时的张津,正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虽说张津是个穿越者,见惯了大场面,甚至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但面对结婚这档子事,尤其是这种盲婚哑嫁的政治联姻,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虚。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毕竟,两辈子加起来,正儿八经娶老婆,这还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