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滕哈格的车停在卡灵顿基地的停车场,而他坐在驾驶座上,车内的恒温空调将湿冷的空气隔绝在外,真皮座椅的包裹感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馀地。
但他没有立刻踩下油门。
通过雨幕模糊的玻璃,大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十几个人影正伫立在风雨中。他们没有举着抗议格雷泽家族的标语,也没有挥舞着要求主教练下课的横幅。他们只是穿着被雨水浸透的红色球衣,手里攥着早已湿成一团的围巾,守候在基地出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埃里克,要走侧门吗?”
车载蓝牙里传来了安保主管有些失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这群人从下午三点就站在这里了,虽然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但考虑到现在的舆论环境,为了您的安全的话”
滕哈格的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纹理上轻轻摩挲。
侧门?
那是留给逃兵的信道。
“不用。”
他切断了通话,松开刹车驶向大门口。
门口的安保人员如临大敌,穿着荧光黄背心的他们迅速冲入雨中,试图用身体构建一道警戒线,将那群球迷与车辆隔离开来让车能够顺利的开走。
“退后!都退后!车子要出来了!”
安保的吼声在雨声中显得破碎而尖锐。
那群原本安静的球迷们在看到车牌的瞬间活了过来。他们不顾安保的阻拦,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却又在距离车身半米的地方极其克制地停住了脚步。没有人拍打车窗,没有人投掷杂物,他们只是拼命地举起手中的手机,闪光灯在雨夜中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滕哈格踩下刹车。
车窗外的世界喧嚣、潮湿、充满了汗水与雨水混合的味道。一张张年轻或年老的面孔贴近了玻璃,他们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颊汇聚在下巴,滴落在那些印着曼联队徽的球衣上。
那是本赛季新款的主场球衣,胸前的赞助商标志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没有开车门。
在这个距离,任何一个过激的动作都可能演变成明天的头条新闻——《曼联主帅遭暴徒袭击》或者《滕哈格驾车冲台球迷》。作为一名此时此刻必须时刻保持理性的“暴君”,他不能给那些媒体留下任何把柄。
但他也没有直接开走。
车窗缓缓降下了三分之一。
冷风夹杂着雨丝瞬间灌入车厢,吹拂着光头,带来了阵阵寒意,也带来了外面那个真实而粗砺的世界的声音。
“埃里克!看这边!”
“滕哈格先生!那是拉什福德的车吗?他还在加练吗?”
“一定要赢啊!求求你了,一定要赢下去!”
声音嘈杂,带着浓重的曼彻斯特口音。
滕哈格侧过脸,那双眼睛通过车窗的缝隙,平静地扫视着这群人。他没有露出那种职业化的假笑,也没有挥手致意,只是微微颔首,配合着那些举得高高的手机镜头。
“咔嚓、咔嚓。”
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复古99年欧冠决赛球衣的中年男人挤到了最前面。他的身材有些发福,那件原本宽松的球衣紧紧地绷在肚子上,被雨水浸透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酒红色。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忙着拍照,而是死死地盯着车窗后的滕哈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安保人员紧张地抓住了他的骼膊,试图将他拖走。
“等等!”男人挣扎著,但他没有攻击,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车窗内喊道,“埃里克!告诉我!”
滕哈格的目光停留在男人胸前那个已经有些脱胶的“sharp”赞助商标志上。
他抬起手,示意安保人员稍安勿躁。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中年男人和那扇半开的车窗之间。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男人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灰白的鬓角流进嘴里,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颤斗:
“我们受够了嘲笑真的受够了。以前我们是这座城市的王,现在连隔壁那群穿蓝衣服的吵闹的邻居都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他抓着那条湿漉漉的围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就问你一件事,埃里克。”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既有质问,更多的是一种卑微的期盼,“还要多久?还要多久曼联才能回到它该在的位置?我们还要在黑暗里走多久?”
周围的年轻球迷们放下了手机。他们眼中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那是这十年来,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破灭后留下的伤疤。
车厢内,滕哈格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检测到关键舆论节点】
【球迷满意度当前趋势:极度脆弱】
【选项a:给出具体承诺】
【选项b:回避问题】
【选项c:???】
他没有理会那些跳动的文本。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弗格森时代的馀晖,也看到了莫耶斯、范加尔、穆里尼奥、索尔斯克亚留下的废墟。这不仅仅是一个球迷的提问,这是这家俱乐部破碎的灵魂在发出哀鸣。
滕哈格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那条车窗缝隙。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颊,冰冷刺骨,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雨夜中,所有人都能清淅地听到。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如果你想要一个确切的时间表,我给不了你。”滕哈格的语速很慢,那种标志性的、带有荷兰口音的英语此刻听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宗教感,“我不会象个骗子一样告诉你‘明年’或者‘后年’,那是对你们忠诚的侮辱。”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失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滕哈格并没有移开视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那个男人的脸上。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路面,又指了指远处被雨雾笼罩的黑暗。
“哪怕现在满地泥泞,哪怕暴风雨还没停”
滕哈格停顿了一秒。那一刻,他脸上的冷酷线条仿佛被某种内在的力量撑开,显露出一中令人战栗的狂热与自信。
“如果你问我们在哪里。”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没有激昂的咆哮,没有煽情的修辞。这句话平静得就象是在陈述“地球是圆的”这一事实。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车窗后那个光头男人。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没有一丝心虚,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他那颗在寒风中冷却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正确的道路。
在这个混乱、动荡、充满了内鬼和谩骂的时刻,这句话听起来是如此的荒谬。
可看着那双眼睛,你却不敢反驳。
“让路吧。”
滕哈格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扣上了车窗升降键。
墨色的玻璃缓缓升起,将那个中年男人怔怔的表情、将那些年轻球迷复杂的眼神、将漫天的风雨,全部隔绝在外。
车厢内重归死寂。
滕哈格伸手抹去脸颊上的雨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那群球迷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灯远去。那个穿着99年球衣的中年男人,正笨拙地将那条湿透的围巾重新系好,然后举起右拳,对着车辆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挥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庆祝进球的动作。
“正确的道路”
滕哈格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所谓的“正确道路”,是用多少谎言、算计、清洗和冷血铺就的。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扔着的那份球探报告,上面关于伯恩利后防线漏洞的分析密密麻麻,红色的笔迹触目惊心。
“系统,把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记录下来。”
【已存盘,用途?】
滕哈格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入主干道。
“没什么。”
他看着前方被雨刮器反复擦拭却依然模糊不清的前路,眼神逐渐变得比这雨夜还要冰冷。
“只是提醒自己,等我把那座该死的奖杯带回来的时候,记得让他把那件该死的旧球衣扔了,换件新的。”
雨越下越大。
这个球队的灵魂在哭泣,而他,正开着车,载着满车的野心与阴谋,驶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