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重,四合院彻底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从远处胡同口传来的几声隐约犬吠,愈发衬托出这古老院落的安宁。史东立已经回去休息了,屋里只剩下李春雷一人。他缓缓挪动身体,调整了一下靠在炕头的姿势,借着桌上那盏小煤油灯跳动的昏黄光晕,伸手轻轻揉捏着受伤的左腿。小腿骨折处传来的酸胀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尚且脆弱。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糊着崭新白纸的窗户,耳朵却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今晚拜访各家的情景如同皮影戏般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易中海的沉稳周到,阎富贵的精于算计,刘海忠的沉默审视,还有后院老太太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这座看似寻常的四合院,其下隐藏的人情世故与微妙平衡,似乎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深邃得多。尤其是刘海忠,他与电视剧的人设截然不同,总感觉谋算或者是掩藏着什么。他正暗自思忖,等明日天光放亮,院里上班的、上学的人都散去后,或许可以拄着拐,在这前、中、后三进院子里再慢慢地、仔细地踱上一圈,象个勘探地形的士兵般,将这未来要长久安身立命之所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都瞧个分明。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略显急促、混杂着成年人与孩子脚步的声响,伴随着清淅的说话声,突兀地从前院门口方向传来,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只听一个嗓音爽利、带着公事公办口吻却不失威严的女声扬声喊道:“阎富贵阎老师!休息了吗?麻烦请出来一下!”
这声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李春雷心中蓦地一动。这个时辰,若非紧急公干,军管会的同志断不会轻易登门扰民。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过倚在炕沿边那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双臂用力支撑起身体,将腋下重心小心翼翼地挪到拐杖的横梁上,然后一步一步,尽量不发出太大响声,缓慢而艰难地挪到了房门后。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对面西厢房的窗户早已黑了灯,此刻也亮起了微弱的光,紧接着门帘一挑,阎富贵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外衣,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尚未完全驱散的睡意,趿拉着鞋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几乎是同一时间,史东立也从自己屋中出来了,显然他也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借着天上那轮清冷弦月洒下的微弱光辉,以及院里那唯一一盏挂在垂花门廊下、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电灯泡的照明,李春雷看清了院门口的景象。那里站着两名身姿笔挺、穿着洗得发白的制式绿军装的干部。为首的是位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同志,一头齐耳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面容显得十分干练,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扎着的宽皮带和上面佩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手枪套,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她身后侧立着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同志,同样军容整肃,身姿如松,显然是她的下属或助手。然而,更让李春雷心头一震的是,在这两位军管会干部的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半大少年和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少年看身形约莫十五六岁,中等个头,骨架宽大,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年纪,此刻却象被抽掉了脊梁骨般深深地耷拉着脑袋,浑身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之气里。借着灯光,能清淅看到他嘴角破裂,眼框周围有着明显的青紫色淤痕,脸上也沾满了尘土,似乎刚经历过一场不堪的殴斗。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蓝色的棉袄,此刻已是污渍斑斑,手肘和肩头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整个人看上去落魄潦倒,与这整洁的四合院格格不入。他的一只手,紧紧地、几乎是死死地牵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更是可怜,枯黄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额前脸颊,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污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又红又肿,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恐惧、不安和茫然,她象只受惊过度的小雀儿,拼命地将自己瘦小的身子藏在哥哥身后,一只小手死死地攥着少年破旧的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李春雷心中猛地一沉,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这分明就是少年时期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由军管会的干部亲自陪着回来?而且还是这样一副仿佛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狼狈模样?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那位女干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过闻声出来的几人,最后牢牢锁定在拄着双拐、身着褪色旧军装但身姿依旧挺拔的李春雷,以及一旁虽穿便装却站得如标枪般笔直、军人气质显露无遗的史东立身上。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程式化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步,声音清淅而沉稳地说道:“请问,您就是李春雷李同志吧?这位是史东立史同志?我是交道口街道军管会的干事,我姓王,你们叫我王姐、或者王干事都行。这位是我的同事,段永强,段干事。”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年轻男子,然后继续解释道,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实在是抱歉,领导再三叮嘱要安排好二位的休养和生活,本来今天白天就应该过来看看落实情况,结果临时遇到一件紧急任务,一直处理到现在,就给耽搁了。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自己都已经安顿妥当了。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请二位同志多多包函。”
李春雷闻言,连忙将身体的重量更稳地支撑在拐杖上,脸上挤出客气的笑容回应道:“王干事您言重了,太客气了!是我们给组织上添了麻烦才对。组织上给我们安排的住房非常好,里面锅碗瓢盆、铺的盖的,一应物品都准备得特别齐全,考虑得非常周到,我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原本就打算着,等明天屋里屋外都彻底收拾利索了,一定第一时间去军管会向您汇报情况,当面向您和各位领导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情。”
王干事又走近了两步,伸出右手,分别与李春雷和史东立有力地握了握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却温暖而坚定。她随即看向史东立,语气肯定地说:“史同志,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工作关系,娄氏轧钢厂保卫处那边应该已经接收完毕了吧?以后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工作了,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千万别见外,随时都可以到军管会来找我,或者找小段同志。能解决的,我们一定尽力帮忙解决。”
“谢谢王干事关心!”史东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语气躬敬而干脆地回答,“所有手续都办妥了,组织安排得非常顺利。我明天一早准时去厂里保卫处报到上岗。以后一定努力工作,绝不姑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说完,他习惯性地向后稍退半步,稳稳地站在李春雷的侧后方,形成一个隐隐的护卫姿态。
这番简短的公务性寒喧过后,李春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探询的意味,转向了始终默默站在王干事身后阴影里的何家兄妹。他微微蹙起眉头,语气温和地问道:“王干事,这么晚了,您和段干事还亲自过来,是……咱们院里出了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吗?”
王干事听到问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和一种对弱小者的同情。她侧过身,用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仿佛怕再次惊扰到那两个已经如同惊弓之鸟的孩子:“唉,李同志,不瞒你说,就是为了这两个孩子的事儿。他们是你们这个院里的老住户了,哥哥叫何雨柱,妹妹叫何雨水。”她的目光落在始终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的何雨柱身上,继续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前几天愣是带着年纪这么小的妹妹,俩人就跑去保定找他们父亲何大清了。结果在那边……唉,好象是跟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冲突,身上带的介绍信也给弄丢了。人生地不熟的,就被当地街道的联防队同志给发现,暂时收容照料了。直到今天下午,那边才跟我们这边联系上,核实清楚了情况。我们这是刚把他们从车站接回来,按照政策规定,得送回原籍住地,由咱们街道和院里共同负责后续的安置和照看。”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他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孩子们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何大清呢,前段时间也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离开了四九城,去了保定。现在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雨水还这么小,缺乏基本的自理能力,必须得安置回他们自己的房子里住下。后续的生活问题,就需要咱们院里几位连络员和街坊邻居们多多费心,一起帮忙关照着了。我们和厂里也会定期派人来回访了解情况。今天晚上这么急着过来,就是需要马上跟你们院里的三位连络员同志具体见个面,把这件事情当面交代清楚,商量一下眼前最紧迫的吃饭、住宿这些日常问题该怎么解决。”
李春雷安静地听完王干事条理清淅的叙述,心里对眼前这桩突发事件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看向王干事,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孩子们确实不容易。王干事,那……要不请几位先进屋坐着慢慢说?外面天凉,孩子也冻着了。东立,”他转向史东立,“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去中院和后院,把易师傅和刘师傅两位连络员都请过来一下。就跟他们说,军管会的王干事和段干事来了,有关于院里住户的重要事情需要马上和他们商量。阎老师,”他又看向一旁一直插不上话、但耳朵竖得老高的阎富贵,“咱们就别都在外面站着了,先到我屋里坐着等吧。”说话间,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躲在哥哥身后、冻得微微发抖、眼神里全是徨恐的何雨水,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王干事略作沉吟,随即干脆地点头应允:“好,那就打扰李同志了。正好我们也顺便看看你们安置的具体情况,回去也好向领导详细汇报。”说着,她便对段永强干事示意了一下,段干事立刻领会,轻声对何家兄妹说了句“跟我们一起进去吧”,然后便带着这两个仿佛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孩子,跟着李春雷和阎富贵,鱼贯进入了李春雷所住的正房。
史东立得到指令,毫不迟疑,转身便迈开大步,再次消失在通往中院的垂花门阴影里,脚步声迅速远去。屋子里,李春雷作为暂时的主人,客气地招呼王干事和阎富贵在八仙桌旁的两把椅子上坐下。史东立傍晚时怕李春雷夜里冷,特意点好的那个小煤球炉子,此刻还在散发着淡淡的、令人舒适的馀温,炉膛里偶尔传出细微的“噼啪”声。加之身下这铺宽敞的火炕也被烧得暖烘烘的,使得这间刚有人入住、尚且显得有些空荡清冷的屋子,弥漫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与外间的春寒料峭形成了鲜明对比。李春雷刚想挪动拐杖,试图走到桌边去拿那个竹壳暖瓶给客人倒点热水,王干事眼疾手快,立刻伸出手虚拦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说道:“李同志,你快坐好!千万别动,好好靠着歇着。你现在是重伤员,首要任务就是安心静养,尽快恢复健康。这些锁碎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动手?万一再牵扯到伤口,或者不小心绊倒了,那我们可真是没法向部队上交代了。小段,”她转向年轻干事,“你去,给大家都倒点热水喝。”
“是,王干事!您放心。”段永强干事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走上前,提起桌上那个颇有分量的竹壳暖瓶,拔开软木塞,只听“噗”一声轻响,一股白色水汽蒸腾而出。他熟练地在八仙桌上摆开几个印有红双喜字的白瓷杯,将滚烫的开水“哗啦啦”地注入杯中,热气立刻氤氲开来,带着一股北方开水特有的味道。
趁着段干事倒水的这个间隙,李春雷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那对始终蜷缩在靠近房门屋角、几乎要将自己融入阴影里的何家兄妹身上,尤其是那个小女孩何雨水。她那双因为哭泣和恐惧而红肿得象桃子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助。李春雷心里一软,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尽量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看起来最温和、最无害的笑容,同时招了招手,轻声唤道:“雨水,过来,到哥哥这儿来。”
何雨水被这突然的呼唤吓得浑身一颤,怯生生地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徨恐地看了看脸上带笑但拄着奇怪木棍的李春雷,又立刻象是寻求保护般,将目光转向身旁唯一的依靠——她的哥哥何雨柱,小小的脚掌象是被钉在了冰冷的砖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李春雷见她害怕,也不催促,反而更加放柔了声音,如同哄劝一般,继续说道:“别怕,雨水,哥哥不是坏人。你看……”他边说,边慢动作地从自己旧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两颗从小岛战场上带回来的、用鲜艳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水果硬糖。那糖纸在煤油灯跳跃的光线下,反射出诱人的、五彩斑烂的光泽,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任何一个孩子都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将两颗糖摊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递向何雨水的方向,声音温和得象春天的微风:“来,雨水,哥哥给你糖吃,甜甜嘴儿。”
何雨水那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在看到那两颗仿佛闪着魔法光芒的糖果时,瞬间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本能的渴望,她脏兮兮的小嘴下意识地微微张合了一下。然而,长期缺乏安全感的生活让她养成了极强的戒备心,她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仰起头,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无声地、急切地向哥哥何雨柱投去询问的目光,似乎在等待哥哥的许可。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伫立、低垂着头的何雨柱,直到这时才仿佛被妹妹的目光触动,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不情愿的沉重,抬起了他那一直深埋着的眼皮。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野兽,飞快地、充满警剔地扫过李春雷的脸,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一个半大少年被打压殆尽的自尊、遭受欺凌后的屈辱愤懑,以及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深可见骨的疲惫与麻木。他脸上除了明显的淤青,还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刮痕,配合着那身破败不堪、沾满尘土的衣物,更显得他处境凄凉。他对着满眼期待的妹妹,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沉默。
何雨水得到了哥哥这默许的信号,仿佛终于获得了一点勇气。她象一只试探着靠近陌生人的小猫,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李春雷的跟前。她仰着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拄着拐杖的哥哥,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两颗无比珍贵的糖果,伸出那只同样脏兮兮的小黑手,动作轻柔地、仿佛怕碰坏了什么似的,从李春雷手中取走了那两颗糖。冰凉的糖纸触碰到她温热的小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感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屋里所有默默关注着的大人都感到有些意外。何雨水并没有象大多数孩子那样,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将甜蜜的糖果塞进自己嘴里。她只是紧紧地将两颗糖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世间最宝贵的宝物。然后,她转过身,迈着小步子,又走回到了依旧低着头的何雨柱身边。她努力地踮起脚尖,将自己小小的身子拔高,费力地将攥着糖果的小手举到哥哥面前,其中一颗糖的彩色糖纸在她指尖显得格外醒目。她用带着明显哭腔的、细弱蚊蚋的声音,哀求般地说道:“哥……你吃……你吃一颗……你肯定也饿了……”
何雨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把头用力地扭向另一边,避开妹妹那纯净而充满关切的目光,用一种闷声闷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粗暴的语气,低声吼道:“让你吃你就吃!罗嗦什么!我不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王干事和阎富贵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段干事倒水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李春雷看着眼前这相依为命却又饱受磨难的小兄妹,看着何雨水那举着糖、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小手,看着她哥哥那倔强而痛苦的侧影,心中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沉甸甸的,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