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四合院里深沉。傻柱到底是身心俱疲,躺下没多久,沉重的、带着鼻息的鼾声就响了起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带着愤懑的呓语,象是梦中仍在与人撕扯。何雨水更是像只受惊过度的小猫,蜷缩在哥哥身边,睡得却并不安稳,小身子偶尔会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带着哭腔的抽噎。李春雷撑着伤腿,慢慢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摸索着给他们掖好被角,感受到火炕传递上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这才重新躺下。听着身旁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沉重又不踏实的呼吸,他心中思绪纷杂。这座看似平静的四合院,其下暗涌的旋涡,已然将他卷了进去。他清淅地知道,从留下何家兄妹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养伤过客了。良久,他才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生物钟让李春雷在天光刚刚泛出鱼肚白时就醒了。初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他小心地侧过头,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打量身旁。何雨水面向他这边侧躺着,睡得正沉,小脸因为炕热而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傻柱则仰面躺着,眉头即使是在睡梦中也紧紧锁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仿佛在梦里也背负着千斤重担。火炕的优势此刻显现出来,李春雷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尽量减少挪动带来的声响,几乎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抓过靠在炕沿的那对磨得光滑的榆木拐杖,支撑着,极其缓慢地将伤腿挪下炕,再借助臂力站稳。整个过程,除了拐杖头轻轻接触砖地的一声微响,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拄着拐,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外间那个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利用耳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砌了个简单的砖灶,旁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碗柜。他拉开碗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昨天剩下的两个掺着麸皮的黄褐色窝窝头,又干又硬,象两块石头。还有昨晚打开的那个印着白头鹰标志的肉罐头,里面剩下小半罐凝着白色油花的肉冻。墙角塑料袋里还有半棵蔫了吧唧、叶子发黄的大白菜。这就是全部的家当。李春雷心里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他一个打仗的手,对付这种简单的早饭都觉棘手。指望傻柱起来做?那孩子怕是累得能睡到日上三竿。
这时,史东立也从东厢房里出来,显然是被极轻微的动静惊醒了。看到李春雷在厨房摸索,披着的旧军装外套,趿拉着鞋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排长!你咋自个儿动上手了?快放下,我来!你这腿可不能吃劲儿!”说着就要去接李春雷手里的家伙什。
李春雷无奈地停下动作,压低声音,带着点严肃说道:“东立,我昨晚白说了?出了军营,就别再排长排长的叫了。你比我年长,老这么叫,让院里人听见,象什么样子?以后就叫名字,春雷,听见没?得习惯。”
史东立嘿嘿憨笑两声,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里有一道在小岛被弹片擦过的浅疤:“哎,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叫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这张嘴它不听使唤啊!”
“不听使唤也得改!”李春雷语气加重了些,但眼里带着笑意,“赶紧的,要么再去眯瞪一会儿,要么就去洗漱。今天头一天去轧钢厂保卫处报到,给人留个好印象,早点去,别迟到。”
“是!保证不迟到!”史东立条件反射般地应道,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呃……好嘞!我这就去洗脸,清醒清醒!”说完,他动作麻利地拿起窗台下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和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又从窗台拿起自己的牙缸(里面插着把毛都卷了的牙刷)和一小盒牙粉,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家的窗帘都还拉着。史东立走到院中公用的自来水龙头下,接着蒙蒙亮的天光,开始洗漱。当兵的习惯刻在骨子里,速度极快。就听“哗啦”一声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凉水冲进盆里,他双手掬起冷水,“噗”地一下猛扑在脸上,用力搓揉几下,拿起肥皂(通常是那种刺激性很强的硫磺皂)在脸上胡乱抹两下,再用水“哗啦”一冲,用毛巾囫囵一抹,脸就算洗完了。刷牙更是如同投入战斗,牙刷蘸上点牙粉,塞进嘴里,上下左右迅猛有力地刮擦几十下,含一大口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巨大声响,然后“噗”地一声,将水远远吐在墙根下水道口,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耗时不超过三分钟。
史东立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脸走回来,一边系着外衣的扣子,说:“春雷,我看碗柜里就俩窝头了,肯定不够塞牙缝的。我腿脚快,跑一趟胡同口,看看早点摊子出没出,买几根油条回来吧?光吃窝头也太干了。”
李春雷想了想,点头同意:“行。多买几根,再看看有没有肉包子,买几个。雨水那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得吃点有油水、顶饱的。”
史东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打趣道:“咋的?春雷,我看你这架势,是真打算把这小丫头当闺女养了啊?”
李春雷笑骂一句,轻轻推了他一把:“滚蛋!我喜欢闺女不假,但那也得是自己亲生的!少在这儿贫嘴,赶紧去你的!”
史东立笑着,像只灵活的豹子,一闪身就出了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清晨空旷的胡同里。四合院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在屋檐上啾啾喳喳。
没过多久,史东立就拎着一个还在渗油的黄草纸包回来了,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把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油条和几个白胖喧腾的肉包子放在八仙桌上。刚摆好,就听见里屋传来何雨水带着浓浓睡意、却异常清淅兴奋的叫嚷声:“傻哥!傻哥!你快闻!是包子!肉包子的味儿!可香了!我做梦都梦到了!”
史东立被这充满活力的声音逗得哈哈一乐,冲里面说道:“好家伙!小雨水,你这鼻子可真灵啊!比我们部队里训的军犬还厉害!这要是在小岛上带着你去搜山,准能闻出白头鹰大兵藏在哪个山洞里!”
这时,傻柱也拉着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但头发还乱蓬蓬的何雨水从里屋出来了。傻柱脸上带着宿醉般的疲惫,眼袋浮肿,但眼神比昨晚清亮了些,看到李春雷和史东立都已经起身,桌上还摆好了早饭,他脸上立刻露出局促和不安,搓着手,低着头说:“春雷哥,东立哥,我……我起晚了,真对不起……这、这早饭本该是我起来做的……还让你们破费……”
李春雷摆摆手,语气温和而坚定:“没事,柱子。你们昨天遭了那么大罪,累坏了,多睡会儿是应该的。我们当兵出身,都习惯早起了。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比吃饭还要紧。快来,趁热吃,东立哥刚买回来的油条和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雨水一听,立刻挣脱哥哥的手,小跑到桌子前,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着油纸包里那几个白胖胖、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包子,小鼻子使劲地吸着气,仿佛要把这香味都吸进肚子里,喃喃地、带着无限的憧憬说:“傻哥……我好久好久……久得都快忘了……都没吃过肉包子了……上次吃,还是……还是爹……”她的小脸突然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爹以前……有时候从厂里回来,高兴了……会给我买一个……就一个,他吃皮,把里头的肉馅都掏给我……”
“别提他!!!”
傻柱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猛地拔高,像被点着的炮仗,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暴怒和彻底的绝望,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以后不许再提那个王八蛋!听见没有!咱们没爹了!他不要咱们了!他跟那个寡妇跑了!他从今往后就不是咱爹了!你只有哥!没有爹!记住没?!再提他我……我抽你!”
何雨水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狰狞怒吼彻底吓傻了,小嘴一瘪,愣了两秒钟,“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大颗大颗金豆子似的眼泪滚落下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和委屈剧烈地颤斗着。
李春雷心里猛地一揪,连忙上前一步,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小雨水拉到自己身边,用他没拄拐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严厉地看向傻柱,沉声道:“柱子!闭嘴!胡说什么呢!孩子才多大?她懂什么?她就是想爹了,这有错吗?有你这么当哥的吗?冲妹妹撒什么邪火!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一会儿你东立哥还得赶着上班呢!”
说着,他拿起一个还温热的、松软的肉包子,塞到何雨水的小手里,放缓了声音:“雨水不哭,乖,不怕。你哥他是……他是心里难受,不是冲你。来,吃包子,趁热吃,香着呢。”
何雨水被李春雷护着,又闻到近在咫尺的包子香,哭声小了些,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下意识地小口小口咬着手里的包子。油润的肉汁浸透了面皮,美味的肉馅在嘴里化开,味蕾的满足与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小脸上表情复杂极了,看着更让人心酸。
傻柱吼完那一声,仿佛也用尽了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斗着,不再说话。史东立站在一旁,看着这情景,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拿起一根油条,闷头大口吃起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饭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只有何雨水小声的、压抑的啜泣声和咀嚼包子的细微声响,以及史东立啃油条的“咔嚓”声,在清晨的屋子里格外清淅。
李春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堵得慌。他默默地想:(易中海啊易中海,你看看你造的孽!为了你那不可告人的养老大计,把好好一个家折腾成什么样子!把一个半大孩子逼到这份上,让他对亲生父亲恨之入骨……这四合院里的水,又浑又深,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啊。)
他深知,这顿滋味复杂的早饭,仅仅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旋涡中,步步为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