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何雨水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个肉包子,又就着热水吃了小半根油条,小肚子就撑得滚圆了。傻柱则象完成任务一样,闷头大口吞咽着窝头和油条,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堵在心口的郁结。李春雷吃得不多,主要是看着他们。
吃完饭,傻柱便主动收拾起碗筷,何雨水也象个小尾巴似的,帮着把筷子归拢到一起。看得出,这兄妹俩虽然年纪小,但自理能力很强,干活手脚麻利,显然是过惯了没人细致照料的日子的。史东立快速扒完饭,一抹嘴,说了声“我回屋收拾一下”,便风风火火地回了对面东厢房自己的屋子。
没过一会儿,史东立又回来了,身上换了一件颇为扎眼的棕褐色皮质飞行夹克,款式明显是缴获的白头鹰货,虽然有些磨损,但被他挺拔的身材一衬,倒显得十分精神。他有些得意地在李春雷面前转了小半圈,压低声音问:“春雷,咋样?哥们儿穿这个去上班,帅不帅?”
李春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帅个屁!你是去轧钢厂保卫处上班,不是去相亲赶庙会!穿这身象什么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缴获多?赶紧换了去!还是穿你那套旧军装,利索、正经。保卫处现在归军管会直管,讲究的就是个纪律和作风,你这身打扮,让领导看见,象什么话?挨顿批都是轻的!”
史东立被泼了盆冷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这不是想着第一天报到,精神点嘛……”
“精神过头了就是嘚瑟!”李春雷语气不容置疑,“快去换了!朴素、整洁,比什么都强。”
史东立想了想,觉得排长说得在理,嘿嘿一笑:“得令!我这就去换!”说完,又一溜烟跑回去,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再次过来,打了个招呼:“春雷,柱子,雨水,我走了啊!”这才精神斗擞地出门上班去了。
傻柱在厨房一边刷碗,一边通过窗户看着史东立离开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他扭头问坐在里屋炕沿的李春雷:“春雷哥,东立哥也是去轧钢厂上班啊?”
“恩,”李春雷点点头,“分在厂保卫处了。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军事素质过硬着呢。战场上伤了手,你看他右手,缺了两根指头,不然也不会退下来。不过处理一般治安、动动枪什么的,对他还是小菜一碟。”
傻柱擦了擦手上的水,带着点向往说:“东立哥真厉害。我……我还跟人练过摔跤呢,就是年纪小,没赶上,不然我也想去当兵……”他
李春雷看着这个半大少年脸上那股混合着倔强和迷茫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小岛上了。”
傻柱正在拧抹布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春雷,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春雷哥,你……你才多大?”
李春雷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虚岁十八,周岁十七,比你大三岁。”
傻柱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之前看李春雷处事沉稳,气势不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下意识觉得他年纪肯定不小了,至少也得二十出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老练、甚至能安排他和妹妹生活的人,竟然只比自己大三岁!这个认知象是一记重锤,砸得他有点懵,心里五味杂陈,愣愣地站在那里,连手里的活都忘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上班的、上学的都陆续离开了,院子里变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几个不用上班的妇女,端着木盆和搓衣板,聚在中院公用的自来水龙头旁边,一边用力搓洗着衣服,一边高声聊着家长里短。在这个年代,洗衣服是件大事,普通家庭能有换洗的衣服就不错了,很多地方甚至存在“一家一身衣,谁出门谁穿”的窘境。这座大院里住的多数是娄氏轧钢厂的工人家庭,生活相对宽裕些,但洗洗涮涮依旧是每日重要的家务劳动。
李春雷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把收拾完厨房的傻柱和在一旁自己玩着的何雨水叫进了里屋。他示意傻柱坐在炕沿上,何雨水也乖巧地挨着哥哥坐下,小短腿悬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李春雷看着这对兄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斟酌着词语,缓缓开口:“柱子,雨水,从今天起,咱们就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有些话,我得问问你们。因为有些事,我听着觉得不太对劲,心里有疙瘩,不弄明白,咱们这日子过得也不踏实。”
傻柱见李春雷神色郑重,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春雷哥,你问吧,我知道啥说啥。”何雨水也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看着李春雷。
李春雷目光首先落在傻柱身上,问道:“柱子,你先跟我说说,去年底,你们父亲何大清同志,跟那个姓白的寡妇去了保定这件事,你们具体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们的?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傻柱皱紧眉头,努力回忆着,语气带着愤懑:“是去年阴历十一月底,快腊月的时候。那天我正在丰泽园后厨帮着切菜,雨水……还有易大爷,就是中院的易中海师傅,他俩一块儿到园子里找我。易大爷跟我说,我爹……何大清,跟一个从保定来的姓白的寡妇……跑了,去保定了。我当时就懵了,赶紧跟着他们回家。到家一看,屋里……屋里确实空了不少,我爹平时放钱的那个小木匣子也空了,铺盖卷也没了,连缸里那点棒子面都见底了。易大爷还说,我爹走之前,把工作关系也转走了。”
李春雷不动声色,又转向何雨水,语气放得更柔和些:“雨水,你还记得那天早上的事吗?你睡醒了之后,发现爹不见了,然后呢?你是怎么知道爹走了的?是谁告诉你的?”
何雨水歪着小脑袋,努力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我睡醒了,天都亮了,屋里就我一人。我喊爹,没人应。我就下炕满屋找,柜子里、门后头都找了,都没有。我就害怕了,跑到院里哭。易大爷出来问我哭啥。我说我爹不见了。易大爷就摸着我的头说,雨水别哭了,你爹……你爹半夜跟一个女的走了,去保定过好日子去了,不要咱们了。前院的阎老师……阎富贵老师,当时也在院里漱口,也过来帮腔,说是的,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我爹背个包袱,跟个女的出院门了。”
“雨水,那你之前见过那个姓白的女的吗?”李春雷追问。
何雨水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我没见过。”
李春雷心里冷笑一声,线索越来越清淅了。易中海和阎富贵,这两个“目击证人”口径如此一致,时间点也掐得这么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继续引导何雨水:“雨水,再好好想想,你那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屋里乱不乱?比如,椅子倒了没有?东西摔了没有?跟你平时睡醒时看到的样了,一样吗?”
何雨水托着腮帮子,很认真地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说:“不乱。就是……就是爹不见了。被子……爹那床被子叠没叠我忘了,但别的东西都好好的。”
李春雷点了点头,最后抛出一个关键问题:“柱子,你刚才说,你从丰泽园赶回家,发现放钱的小木匣子空了。那我问你,那个小木匣子,平时是放在哪儿的?是明面上,还是藏在比较隐蔽的地方?你爹会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在那一个匣子里吗?”
傻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匣子……就放在我爹炕头柜最底下那层,用几件旧衣服盖着。至于钱是不是都放那儿……这我也不知道。我爹他……他其实挺仔细的,有时候挣了外快,会往别处塞点……”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以前他没细想过这些问题,现在被李春雷一连串的问题引导着,忽然觉得好象有哪里不对劲。
突然,傻柱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春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春雷哥!你……你问这些……你难道是怀疑……我爹他不是自己跑的?他……他是被人……害了?!我爹他……死了?!”
李春雷被傻柱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震得心头剧跳,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他万万没想到,傻柱的思维竟然如此跳跃,直接得出了这个最惨烈、也最匪夷所思的结论!他看着傻柱那双瞬间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丝疯狂求证欲望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