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雷正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那堵突兀的后砌隔墙,试图摸清它的范围和可能的秘密,冷不防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惊得心中一凛。他迅速收敛心神,调整好表情,缓缓转过身。
只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手里拎着个空酱油瓶。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梳着时下常见的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格子罩衫,身形苗条,虽然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几分洗褪色的寒酸,却难掩其天生的好模样。皮肤是健康的白淅,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眼睛大而水灵,鼻梁挺秀,嘴唇丰润,即使未施粉黛,也自有一股清丽动人的韵味。身段更是窈窕,虽然已是生育过的妇人,腰身却依旧纤细,胸脯饱满,将普通的罩衫也撑起了动人的曲线。这分明就是年轻了十多岁、尚带几分青涩却已初绽风韵的秦淮茹!
李春雷心中暗赞一声,这底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难怪日后能把院里几个男人搅得心神不宁。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仿佛刚刚专注于思考而被惊扰:“哦,是贾家嫂子啊(按辈分和婚俗,他应称呼秦淮茹为贾家嫂子或东旭媳妇)。我没事,就是吃完饭溜达溜达,看看这院里的房子结构。咱们这院子有些年头了,建得挺讲究,我随便看看。”他语气自然,带着点初来乍到者的好奇。
秦淮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柔地说:“是……是啊,老院子了。李同志您这是……刚回来?”她注意到李春雷没拄拐杖,“您这腿脚是好利索了?真是万幸。”
“好多了,能自己走走了,多谢关心。”李春雷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酱油瓶,“嫂子这是去打酱油?”
“哎,家里没酱油了,炒菜等着用。”秦淮茹点点头,又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春雷刚才贴近墙壁的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也没多问,“那……李同志您溜达着,我……我先去打酱油了。”说完,她便低着头,侧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快步从李春雷身边走过,朝前院走去,空气中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年轻女性的皂角清香。
看着秦淮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屋门口,李春雷微微摇头,心里那点探究隔墙秘密的兴致被打断了。他知道,再待下去,万一被更多人看见他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徘徊,难免惹人猜疑。于是,他暂时按下了心中的好奇,也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前院自家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笃笃笃”急促而有节奏的切菜声,夹杂着傻柱吭哧吭哧的喘气声。推门进去,只见傻柱正系着那条油腻的布围裙,满头大汗,手执菜刀,对着案板上那片硕大的草鱼鱼肉较劲。他按照李春雷早上教的斜刀法,小心翼翼地片着鱼片,虽然动作还显生涩,厚薄不甚均匀,但神情异常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斜刀……贴刺走……薄……要薄……”
李春雷看了一会儿,见他虽慢,却步骤无误,便出声指点道:“手腕放松,别用死劲儿,靠刀自身的重量往下走,顺势片过去……对,就这样,感觉刀在鱼肉上滑过去……”
傻柱闻声抬头,看到李春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春雷哥,你回来啦!看我这鱼片片得咋样?有点厚了吧?”
“还行,头一回片,能这样不错了。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李春雷鼓励道,随即话锋一转,“柱子,先停一下,鱼片腌上。我教你做几道新菜,晚上露一手。”
“新菜?”傻柱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啥新菜?还是川菜吗?”
“对,川菜,保准你没见过,也没吃过。”李春雷挽起袖子,“今天做三道:水煮肉片、黄焖鸡,还有一个……水煮牛肉的方子,改成猪肉做,叫水煮肉片吧,省得搞混了。原料我都买齐了。”
接下来的时间,厨房成了李春雷的教程课堂,傻柱则成了最专注的学生。李春雷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关键步骤,傻柱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竖起耳朵听,手里还不忘帮着准备配料。
“水煮系列,内核是‘一锅成菜’,关键是‘码味’、‘煮制’和最后的‘炝油’。”李春雷拿起腌好的猪里脊片,“肉片要薄,码味要足,盐、料酒、酱油、水淀粉,抓匀上浆,锁住水分,这样煮出来才嫩滑。”他又指指那盆豆芽和几片撕好的白菜叶,“垫底的蔬菜要爽口,焯水断生即可,铺在盆底。”
“黄焖鸡,讲究的是‘焖’字功夫。鸡块焯水去腥,炒糖色是关键,火候要准,糖色炒老了发苦,炒嫩了不上色。然后下鸡块翻炒上色,加姜片、蒜瓣、干辣椒、一点点八角,烹料酒,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焖。最后汤汁收浓,鸡肉酥烂入味。”李春雷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操作着。
傻柱看得眼花缭乱,这些做法完全颠复了他在丰泽园学的鲁菜套路。鲁菜重汤头、讲究火工和食材本味,而川菜则大开大合,重用调料,追求复合的麻辣鲜香。他一边努力记忆,一边忍不住问:“春雷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这……这做法太绝了!我们园子里的大师傅都没这么做的!”
李春雷含糊地应道:“以前在部队上,天南地北的战友多,跟一个川籍的老班长学的几手野路子。你好好学,这几道菜做好了,可是能当招牌的。”
当最后一道水煮肉片即将完成,李春雷将一大勺烧得滚烫、滋滋作响的混合了干辣椒段和花椒的热油,猛地浇在铺满辣椒粉和蒜末的肉片上时,“刺啦——”一声巨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而销魂的麻辣焦香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继而冲出窗户,飘散在暮色渐合的四合院上空!
这香味,迥异于寻常炖肉的醇厚或炒菜的镬气,它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诱惑力的复合香气——干辣椒被热油激出的焦香、花椒麻酥酥的辛香、混合着肉片滑嫩的脂香和豆芽青菜的清香,形成一种让人口水疯狂分泌、肠胃蠢蠢欲动的强大气场!
“我的妈呀!太香了!”傻柱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直了。
在里屋写作业的何雨水被香味勾得坐不住了,像只小馋猫似的溜进厨房,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刚下班回来的史东立,一进院门就被这霸道的香味迎面击中,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做什么好吃的呢?香死个人了!”
很快,这异乎寻常的香味就象一块巨大的磁石,将院里那些嗅觉伶敏、正在玩耍或做家务的孩子们全都吸引了过来。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像闻着腥味的猫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李春雷家窗户外的空地上,伸着脖子,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朝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傻柱,又做啥好吃的了?”
“真香啊!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象是李叔叔家……”
李春雷看着窗外越聚越多的小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四合院就是这样,谁家吃点特别的,根本瞒不住。他看了一眼盆里那两条草鱼做成的、分量其实并不算多的水煮鱼片,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孩子们,终究硬不起心肠。他对傻柱说:“柱子,把那条没动过的草鱼做的水煮鱼片,给窗外的孩子们一人分一片尝尝味吧。记住,就一片,多了没有。”
傻柱应了一声,端着小盆走到门口。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一拥而上。傻柱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小心地用筷子给每个孩子夹一片滑嫩的、沾着红油和芝麻的鱼片。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凉气,却满脸幸福,咂摸着嘴回味那麻辣鲜香的滋味。
何雨水看着盆里迅速减少的鱼片,小嘴一瘪,金豆子就开始在眼框里打转,带着哭腔喊道:“哥!别分了!都没啦!我自己还没吃几片呢!”小丫头护食心切,眼看自己的美味被分走,心疼坏了。
史东立见状,赶紧和傻柱一起,把另外两盆黄焖鸡和水煮肉片端进里屋,牢牢关上门,可不敢再让这帮“小土匪”看见。这年头,吃点好的不容易,自己人还不够分呢。
前院李家的“香味风波”自然也传到了中院。贾家屋里,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鼻子也不停地抽动。那诱人的麻辣香味一阵阵飘进来,勾得她肚子里馋虫直叫。再看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宝贝孙子棒梗(才一岁多,没法自己去要),又瞅瞅坐在炕沿低头缝补衣服、一声不吭的儿媳妇秦淮茹,贾张氏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把鞋底往炕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骂开了:“哼!缺爹少妈没教养的东西!有点好吃的就知道自己关起门来独吞,也不知道给邻居长辈送点过来尝尝!眼里还有没有点老少尊卑了?我们家棒梗这么小,闻着香味直吭哧,他李春雷就不知道主动端点过来?白瞎了他还是个当兵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她见秦淮茹还是低着头不接话,火气更旺,指着儿媳妇数落:“还有你!就是个闷嘴葫芦!刚才打酱油不是碰见了吗?就不会张嘴讨要点?哪怕是要块鸡肉给棒梗熬点汤喝呢?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嫁到我们贾家,一点光都借不上,净跟着受穷!”
秦淮茹被婆婆骂得眼圈发红,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也浑然不觉,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她何尝不想让儿子吃点好的?可她才二十出头,脸皮薄,怎么好意思为口吃的去敲邻居的门?更何况,李春雷是战斗英雄,是伤员,她更不敢去叼扰。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而这一切,都被耳力过人的李春雷,隐约听在了耳朵里。他端着饭碗,摇了摇头,这四合院的日子,真是吃点好的都不得安生。人情往来,家长里短,有时候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让人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