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母老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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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春雷挽起袖子,和陈彪几个半大小子一起,在堂屋里忙活着,准备做一顿丰盛团圆饭的时候,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屋里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象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李春雷正背对着门口,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停下动作,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是安玉清。她显然是刚下班,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但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越过几个孩子,直直地落在李春雷身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的惊喜、长久担忧后的释然、岁月沉淀下的疲惫,以及再也无法抑制的、汹涌的泪水。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无声地抽泣着,肩膀微微颤斗。

李春雷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歉咎和重逢喜悦的、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开口:

“安姨……好久不见。您……您还好吗?”

这一声“安姨”,仿佛打开了安玉清泪水的闸门。她再也控制不住,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自从下午刘文娟风风火火跑到军管会,语无伦次地告诉她找到春雷哥了,她的心就再也没平静过。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勉强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下班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一路上,她既期待又害怕,生怕这只是空欢喜一场。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记忆中瘦削少年已经长成挺拔青年,就站在自己眼前,所有的坚强都在瞬间瓦解。

刘文娟连忙快步走过去,轻轻抱住安玉清颤斗的肩膀,声音温柔地安抚:“安姨,别哭了,这是高兴的事啊!你看,春雷哥回来了,还买了这么多好东西,今晚咱们吃好的!”她半扶半拉地把安玉清带到桌边的长凳上坐下。

陈彪也机灵地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安玉清手里:“安姨,喝水。”

安玉清接过碗,手还有些抖。她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重新抬头,目光一寸寸地仔细打量着李春雷,仿佛要把他这几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

“春雷……”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你……你这是退役了?还是……你才多大啊,当初怎么就去当兵了呢?这些年,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

李春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并行,语气尽量平静地解释:“安姨,我没事。是,我已经退役了。当初……是干爹牺牲在了小岛,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就去找了李伯伯。年前……受了点小伤,组织上就安排我退下来了。现在我在机械学院上学,一切都好,您别担心。”

“受伤?伤哪儿了?重不重?”安玉清一听,刚平复的情绪又紧张起来,伸手就要去查看。

李春雷不敢让她看腿上和身上那些更严重的伤疤,只好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肩膀上一条已经愈合、但仍显狰狞的疤痕:“喏,就这儿,早好了,就是看着吓人。真的,没事了。”

安玉清的手指颤斗着,轻轻抚摸过那道疤痕,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心疼的泪水。“长大了……真好……”她喃喃着,紧紧握住李春雷的手,“你爸爸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长成这么高大结实的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好了,安姨,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了。”李春雷反握住她粗糙的手,站起身,“咱们先做饭!孩子们都等着呢!今晚咱们边吃边聊,我也有好多话想问您。”

“好,好,做饭,吃饭!”安玉清也破涕为笑,用手背彻底抹干净眼泪,站起身,“我也来帮忙!”

小小的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忙碌和生气。在李春雷的主厨下,两只肥鸡被剁块下锅,配上土豆和干蘑菇,炖了满满一大锅;红烧排骨色泽油亮诱人;清蒸咸鱼保留了原汁原味;猪油渣炒青菜香得让人流口水;甚至还用有限的调料拌了个爽口的凉菜。

当所有菜碗摆上那张拼凑起来的方桌时,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咽着口水。

“开饭!”李春雷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就连最害羞的纪萍,也在刘文娟的帮助下,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陈彪和高毅更是甩开膀子,吃得头都不抬。安玉清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香气四溢的一幕,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舒心笑容,不停地给这个夹块肉,给那个舀勺汤。

李春雷自己却没吃多少,他更多的是看着弟弟妹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不停地给他们夹菜。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而温馨,儿时的伙伴们在这顿久违的丰盛晚餐中,对李春雷的陌生感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血脉相连的亲近和依赖。

饭后,几个小的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帮着收拾碗筷。李春雷则拉着安玉清和刘文娟,进了她们住的东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闹,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静。

“安姨,”李春雷看着安玉清,语气认真,“能给我讲讲,从我走后,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还有……周妈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玉清和刘文娟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断断续续地将李春雷离开后这些年的经历大致说清楚。

原来,李春雷被刘武接走没多久,保育院就接到了随部队转移的命令。他们一路辗转,从山区走向平原,去过不少地方,四八年底到了津城附近。在四九城解放前夕,他们接到转移的命令,途中被溃败的国民党特务小队发现。负责护送的警卫班拼死抵抗,大部分孩子和保育员在掩护下成功脱险,但混乱中,周妈妈和三个孩子,与大部队失散了。后来组织多方查找,却始终没有周妈妈和那三个孩子的确切消息,生死不明。

最终,安玉清和其他几位保育员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个孩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刚解放不久的四九城,被军管会接收安置。

建国后,孩子们陆续被亲人、父母生前的战友或老上级接走,到最后,就只剩下刘文娟、陈彪他们几个。

不是没有人想领养胡松和纪萍这样年纪小的孩子,但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谁也不愿意分开,安玉清也放心不下,就都留了下来。五二年,原来的保育院解散,安玉清被分配到前门军管会工作,几个孩子也不愿意去孤儿院,就向上级申请,带着他们一起生活,这才分到了这三间倒座房,靠着她的工资、国家的补助勉强度日。

安玉清和刘文娟的叙述尽量平淡,只说了过程和结果,刻意略去了其中的艰辛。

但李春雷也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他岂能不知道这一路的艰辛?他看着安玉清眼角与年龄不符的细纹和鬓间的白发,看着刘文娟过早成熟懂事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安玉清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安姨,文娟,你们受苦了。以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让弟弟妹妹们,过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安玉清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她用力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又坐了一会儿,李春雷起身,来到西屋,所谓的“男生宿舍”。看到李春雷进来,几人顿时安静了些,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陌生和怯懦。

高毅和韩波在李春雷离开时也有四五岁了,对他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这几年,陈彪又时常念叨“要是春雷哥在会怎样怎样”,使得李春雷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个传奇般的存在。今晚的相处和那顿实实在在的饭菜,更是迅速拉近了距离。

李春雷也脱了鞋,挤上通铺,和几个弟弟并排躺下。通铺很挤,但却有种异常的温暖和踏实。他们聊着天,大多是李春雷问他们现在上学的情况,街坊邻居的趣事,几个小子争抢着回答,气氛热烈。

正说着,就听见外间传来刘文娟清亮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声音:“都几点了!别聊了!赶紧都出来洗漱睡觉!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刚才还闹腾的几个小子,象是听到了命令,立刻麻利地爬起来,嘻嘻哈哈地往外跑。

陈彪一边穿鞋,一边凑到李春雷耳边,嘿嘿低笑着小声说:“春雷哥,看见没?咱们这个小老鼠,现在可一点都不胆小了,厉害着呢!简直就是个……母老虎!”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抓起自己的毛巾和搪瓷缸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春雷看着他们争先恐后跑去洗漱的背影,听着外间刘文娟熟练地指挥着“排队!”“好好洗脸!”“把脖子也搓搓!”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疲惫的笑容。

这个家,虽然简陋,虽然清贫,但却充满了生机、温暖和相互扶持的深情。

他躺在这张陌生的、拥挤的通铺上,闻着身边弟弟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皂角味和少年气息的味道,听着外间哗啦啦的水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充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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