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心里清楚,开幕式剪彩结束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正开始搏杀的战场。
这部电影采用了在1990年看来极其超前的叙事手法。
非线性剪辑、可靠性存疑的叙述者,以及那种近乎窒息的心理惊悚节奏。
这与当时主流好莱坞推崇的直叙逻辑背道而驰。
“准备好了吗?”进电梯前,威廉看向妮可,“后天放映结束后,那些影评人的嘴可不会太客气,争议恐怕会比赞美来得更快。”
“争议就意味着关注度,不是吗?”
妮可拨了拨被风吹乱的碎发。
威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前,这部片子在好莱坞小范围试映时,就已经在一些资深电影人口中留下了疯狂与天才的两极评价。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那道超前的光影投射在帕克城的银幕上时,这群自诩清高的独立电影人将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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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再是那种在临时活动室里拉块白布就能凑合的草台班子展映,而是实打实的正规商业影线。
在独立电影人扎堆、场地资源紧缺的圣丹斯,这种规格的场地安排,足以窥见主办方对这部作品的器重。
此时的假日村影院内,上座率高得惊人。
在阿汤哥带来的流量加持下,这部电影俨然成了本届的热门,观众们的交谈中不时蹦出电影的名字。
威廉和妮可低调地躲在角落里,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两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箭在弦上的紧张感。
“应付媒体的稿子背熟了吗?”
妮可往威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妮可的眉宇间锁着一丝忧虑。
她太了解好莱坞的规则了,这种场合与沃斯那种缺省好剧本的一对一采访截然不同。
此刻坐在台下的,是嗅觉伶敏的媒体猎犬和自诩资深的行业老手,没人知道他们会从哪个阴暗刁钻的角度发难。
“放心好了。”
威廉却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神色间不见半分局促。
在他看来,时代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种滚滚向前的洪流,绝非这群固步自封的好莱坞老帮菜能够阻挡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影院内的灯光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放映厅陷入了一片肃穆的幽暗。
银幕亮起,放映正式开始。
黑暗中,台下观众的神色在微光映照下显得各具深意。
有人抱着审视的好奇,有人带着挑剔的批判,甚至有人毫不掩饰地摆出了敌视的姿态。
对于好莱坞这个排外的圈子来说,威廉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却又狂妄自大的闯入者,无疑是挑衅了他们的神经。
尤其是当他在《e!》频道那番目中无人的言论传遍全城后,老派制作人们大多在心中已经给这位狂徒判了死刑。
然而,在这一片冷硬的敌意中,也夹杂着几道期待的目光。
作为一名职业制片人,她听过太多关于行业革新的漂亮话,但大多只是平庸之辈的遮羞布。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并非出于私人情感,而是纯粹的商业直觉。
新线影业一向以发掘奇才和剑走偏锋闻名。
她由衷地希望,这个年轻人那满身的狂气背后,真的藏着足以颠复规则的真本事。
即便那些抱着挑刺心态而来的老牌制作人,在电影开篇不到十分钟时,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那种前所未见的叙事结构与镜头剪辑,象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的意识拽进了剧情的泥沼。
观众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人们开始为克里斯汀那支离破碎的记忆而焦虑,为她身处迷雾的无助而揪心;
同时,他们也无法克制地对威廉饰演的“本”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同情。
那个在日复一日的遗忘中,始终如深渊般沉默守护的男人。
然而,随着剧情如剥茧抽丝般走向真相,情感的堤坝崩塌了。
之前那份深沉的同情,在真相揭晓的刹那,迅速风化为脊背发凉的惊悚与厌恶。
但威廉的笔触并未止步于此,当观众看到那个男人瞒天过海、却也真切地在这座名为谎言的牢笼里独自照料了她二十年时,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个角色太扭曲,也太厚重了。
威廉在银幕上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表演控制力。
那是细微到每一寸面部肌肉颤动、每一抹眼神阴影变幻的精准拿捏,将一个游走在深情与变态之间的灵魂演得栩栩如生。
如果一定要在显微镜下查找遐疵,那便是演员本身太过耀眼的生命力。
即便经过了精心的老龄化妆造,威廉和妮可身上那种正值巅峰的青春气息,依然偶尔会从皱纹的缝隙中逸散出来。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坐在这里的都是业内精英,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仅仅是一部成本受限的独立电影,仅仅是威廉自编自导自演的第一部处女作。
对于好莱坞而言,这已经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是一个诞生在胶片上的奇迹。
这两个小时的放映,不仅是光影的流转,更象是一场对固有认知的洗礼。
当银幕重归黑暗,最后一行演职员表缓缓升起时,全场竟出现了短暂的、如真空般的死寂。
紧接着,如同积压已久的岩浆喷薄而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掌声如雷鸣般在影厅内炸响。
那些先前还带着审视、挑剔甚至敌视目光的行业老手们,此刻的手掌也因为用力拍击而隐隐发烫。
在绝对的才华面前,任何偏见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部作品不仅仅是一部精彩的悬疑片,它展现出的实验性叙事和情感深度,足以在影史上留下一个名为威廉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