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圣丹斯电影节,啊不,美国电影节,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
1月27日,颁奖典礼的压轴时刻如期而至。
威廉和他的《在我入睡前》成了当晚绝对的焦点,近乎横扫。
从评审团大奖到特别奖,再到分量极重的导演奖、编剧奖与剪辑奖,悉数被他收入囊中。
这不仅是荣誉的加冕,更象是一场针对平庸的洗礼。
在如潮的掌声中,威廉应邀登台。
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众美国电影人,威廉并不确信其中潜伏着多少未来的大师,但他深知,若要在独立电影界立起一座丰碑,若要将自己塑造成那个令后世追随的教父级人物,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在聚光灯的中心,威廉脸上的喜悦竟一点点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严峻。
于是,威廉展开了他的演讲:
“各位同行,女士们、先生们:
站在1990年的门坎上,我本该谈论技术进步带来的喜悦,谈论票房纪录被不断刷新的盛况。但看着今天的制片厂目录,我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窒息。
我们正身处一个极其危险的时代。好莱坞正在变成一座精密而冰冷的加工厂,这里不产出梦,只产出产品。”
他顿了顿扫视了全场。
“看看我们周围吧!
现在的制片厂老板们手里拿的不再是剧本,而是财务报表和市场调查报告。
他们发明了一个极其傲慢的词高概念。
只要一个能印在t恤上的噱头,加之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再配上震耳欲聋的合成器配乐,一份价值一亿美元的快餐就出炉了。
电影正沦为gg的延伸。为了迎合全球市场,人物变得扁平,对白变得弱智,情节变得象乐高积木一样可以随意拆卸。
我们正在失去电影最内核的特质:
作者的表达。
当制片人坐在剪辑室里,拿着剪刀根据试映会观众的评分来决定结局时,电影就已经死了。
那是统计学,不是艺术。
什么是艺术!?艺术是直通人心的信道!而那些冰冷的数字能带给观众什么?
短暂多巴胺刺激后的空虚?
当刺激到达了阈值之后,观众只会想要继续查找更刺激的影片。
到最后,我们拍的东西,还能称之为电影吗?
我们必须重申一个被遗忘的真理:电影是导演的艺术。
回顾那个伟大的时代,无论是希区柯克、福特,还是近十多年前的斯科塞斯和科波拉。
他们的作品之所以能穿越时空,是因为每一帧画面都流淌着他们的血液,每一个镜头都刻着他们的偏执。
他们向观众传达了他们的情绪,而不是简单的给他们喂了一顿快餐。
各位,1990年代不应成为艺术的终点。
我们不能让摄像头变成制片厂提款机的摇杆。
我们要支持那些敢于在片场暴跳如雷、坚持每一个光影细节的暴君,因为他们才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守护者。
把剪辑权还给导演,把选角权还给导演,把自由还给梦境。
如果好莱坞只剩下爆炸和微笑的肌肉男,那么观众终有一天会醒来并离我们而去。
让我们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重新找回电影的尊严。
谢谢大家。”
威廉的身影消失在侧幕的阴影中,但台上的麦克风似乎还在回荡着他那充满火药味的馀音。
台下,几位好莱坞巨头的制片人脸色铁青,他们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仿佛那是他们抵御导演中心制回潮的盔甲。
而那些坐在后排、为了筹集几万美金拍片而绞尽脑汁的独立电影人们,此刻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是的,1990年的好莱坞,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阉割。
曾经,导演们是拿着导筒的上帝,他们在沙漠里等待一束自然光,在镜头前捕捉演员最细微的情绪。
而现在,一切都要给档期和预算让路。
如果你想拍一个深刻的结尾?
对不起,市场部认为试映会的观众更喜欢团圆大结局。
你想挖掘人性的复杂?
抱歉,周边的玩具生产商需要反派看起来更邪恶一点。
威廉的话,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这个日益臃肿、迟钝的电影工业脸上。
在这个原本应该歌功颂德的颁奖礼上,他没有感谢投资人,没有感谢制片厂那层出不穷的副总裁,而是选择做那个说出真相的小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张力。
举办方原本准备好的庆功乐曲卡在嗓子眼里,主持人尴尬地站在台边,不知道该如何圆场。
但在这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谁先带头,后排响起了零星的掌声,随后这掌声像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那些怀揣着艺术理想被磨平了棱角的创作者们,正用这种方式向威廉——那个还没被好莱坞流水线驯服的疯子。
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电影究竟是灵魂的投射,还是钞票的投影?
威廉留下的这个问题,注定要让今晚的好莱坞彻夜难眠。
这一刻,颁奖典礼的礼堂不再是一个名利场,而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药库。
掌声如同雷鸣,不仅震动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更震碎了那些制片大鳄们多年来精心构建的商业秩序。
那些常年挣扎在资金链断裂边缘、为了保留一个长镜头不惜与资方翻脸的独立电影人们,此刻无不面红耳赤。
他们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理想,在威廉那近乎决绝的背影下,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代表一个导演,它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反抗平庸、反抗资本控制、守护电影圣殿的英雄图腾。
在那个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大卫·林奇正剧烈地颤斗着。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沉浸在诡谲梦境中的天才,此时双手因过度用力而拍得通红。
他的眼框里蓄满了热泪,视线穿透了层层人群,死死地盯着威廉离去的方向。
对于刚刚经历了《沙丘》制片权博弈折磨的林奇来说,威廉的话不是演讲,而是神启。
在那些发行商和会计师眼中,威廉是个不可理喻的刺头;
但在林奇眼中,威廉是划破黑夜的闪电,是电影艺术的弥赛亚。
他仿佛看到了一尊旧神的回归。
在这狂热的呐喊声中,好莱坞的规则似乎在这一秒钟失效了。
人们不再关心谁拿了最佳剪辑,谁拿了最佳音效,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个被工业机器碾碎的导演时代,被威廉·布莱克用一种近乎殉道的方式,生生地从废墟里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