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号,周三,工信部大楼。
上午八点半,林牧带着雷军、赵磊、小周三个人,走进三层大会议室。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沉重的黑色计算机包,包里装着他们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成果。
会议室已经坐了大半。长条会议桌两侧,二十多个座位名牌摆得整整齐齐。林牧找到自己的位置——左手边第五个,名牌上写着“金牧软件林牧”。再往前看,第三个位置的名牌是“微软中国戴维·王”。
雷军凑过来小声说:“林总,微软的人还没到,但你看那边——”
林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外国人,一个中国人。中国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看文档。名牌上写着“英特尔中国技术总监”。
“英特尔也来了?”赵磊压低声音。
“意料之中。”林牧不动声色,“tel联盟,软硬件一体。微软动,英特尔肯定会动。”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工信部软件司的李司长,五十多岁,方脸,声音洪亮:“各位专家、各位企业代表,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共同探讨我国软件产业的发展路径。今年是国家‘八五’计划的关键之年,软件作为信息产业的内核……”
开场白讲了十分钟。林牧一边听,一边观察在座的人。
左手边,除了他和雷军,还有金山、方正、用友等国内软件企业的代表。右手边,微软、英特尔、oracle等外企坐了一排。中间是工信部、科技部、教育部的官员,以及王选院士等几位专家。
阵容泾渭分明。
“……下面,请各位代表依次发言。”李司长说,“每家十五分钟。先从微软开始吧。”
“感谢李司长,感谢各位。王,微软中国总裁。今天我想谈的题目是:《全球化时代的中国软件产业机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微软进入中国已经六年。六年来,我们投资了超过五千万美元,创建了研发中心、技术支持中心、培训基地。我们为中国带来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软件技术,也为中国培养了数千名软件工程师。”
“今天,我很高兴地宣布——”提高声音,“微软将与中国教育部合作,共同投入五百万美元,在清华大学创建‘未来计算联合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将面向全国高校开放,免费提供软件、教材、培训资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五百万美元,在 1992年,这是个天文数字。
“同时,”继续说,“我们将推出‘微软中国开发者计划’,任何中国软件企业,都可以免费获得 dows平台开发工具包,并得到微软工程师的技术支持。”
他看向林牧这边,微笑:“我们欢迎所有中国软件企业,基于 dows平台,开发出更好的应用。微软愿意做中国软件企业的‘技术底座’和‘出海桥梁’。”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你们就在我划好的圈子里玩,别想自己另起炉灶。
掌声响起,尤其是右手边外企那排,鼓得很热烈。
李司长点点头:“感谢戴维总裁。下面,请英特尔代表发言。”
英特尔的技术总监站起来,讲的也是英文,有翻译同步:“英特尔始终致力于与中国信息产业共同成长。我们将推出专门针对中国市场的 cpu优化方案,并与微软深度合作,确保 dows系统在中国用户计算机上的最佳性能……”
林牧听着,心里冷笑。
tel联盟,一个定标准,一个做硬件,两头堵死。
接下来是 oracle、sybase……一个个外企代表发言,都在强调“技术共享”“合作共赢”,但内核就一个:用我们的标准,在我们的体系里玩。
轮到国内企业了。
金山代表先发言,讲 wps的发展历程,讲国产办公软件的不易。讲得很动情,但技术细节不多。
方正代表讲了中文激光照排系统如何打破国外拢断。王选院士在台下频频点头。
用友讲财务软件如何适应中国会计制度。
轮到金牧了。
林牧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拿出讲稿,而是直接从计算机包里取出笔记本计算机,连接投影仪。
幕布亮起,出现一行大字:
《开放生态:中国办公软件的破局之路》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林牧开口,声音平静,“在讲具体内容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什么是生态?”
会议室安静下来。
“生态,不是施舍,不是扶持,而是共生。”林牧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张森林的图片,“大树需要小草固土,小草需要大树遮阴。没有谁比谁高贵,只有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如果底座是别人的,那我们在上面盖的房子,随时可能被掀翻。”林牧提高声音,“如果标准是别人的,那我们做的每一行代码,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他切换下一张幻灯片,出现 wps的 logo,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开”字。
“所以,金牧今天宣布:wpsoffice的文档格式,从今天起,完全开源。”
“哗——”
会议室炸了。
连王选院士都坐直了身体。
“我们将在工信部备案,公开 wps文档格式的全部技术细节。”林牧一字一句,“任何软件企业、任何开发者、任何用户,都可以免费使用这个格式,开发读写工具,不用担心专利,不用担心授权。”
“你疯了?!”雷军在台下小声惊呼——这不在原计划里。
但林牧没停:“同时,我们将发起‘中文办公软件开放联盟’。金牧愿意拿出智能排版引擎的内核算法、公文模板库、文档兼容层,与所有国产软件企业共享。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家独大,而是百花齐放。”
他看向金山、方正、用友的代表:“金山的文本处理、方正的排版系统、用友的财务模块……如果都能基于一个开放的格式、一个共用的生态,那中国的办公软件,就能真正形成合力。”
会议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李司长点头:“可以。”
“林总,”站起来,用英语问,翻译同步,“我很佩服您的勇气。但我想问,开源格式,你们靠什么盈利?如果所有企业都可以免费使用,金牧如何生存?”
问题很尖锐。
所有人都看向林牧。
“戴维总裁问得好。”林牧切换下一张幻灯片,出现一个金字塔模型,“开源格式,是地基。在这个地基上,我们可以建很多东西。”
他指着金字塔的底层:“基础功能,免费。文本处理、基础排版,任何人都可以用。”
再往上:“高级功能,收费。智能排版、公文模板、企业级协同,这些收服务费。”
最顶层:“定制开发、技术咨询、系统集成,这些收项目费。”
“就象 lux,”林牧说,“系统内核开源,但红帽公司靠服务和支持,一年收入几亿美元。我们要做的,就是中国办公软件领域的‘红帽’。”
“所以我们不跟微软比全球。”林牧笑了,“我们只做中国。”
他切换最后一张幻灯片,出现一张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这是过去三个月,wps的用户分布。”林牧说,“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从上海到xj,每一个省,每一个市,都有我们的用户。为什么?因为 wps懂中文,懂中国的公文,懂中国用户从 dos转到 dows的痛。”。税务总局的一个科长,用我们的模板三分钟生成一份税务文书。海关总署的信息中心主任,用我们的兼容工具,把八十年代的报关单全部数字化。”
“这些,微软做不到。”林牧声音坚定,“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不懂。不懂中国的‘红头文档’为什么必须用二号宋体,不懂‘请示’和‘报告’的格式区别,不懂基层办事员面对老系统时的无奈。”
他停顿,一字一句:
“软件不是代码的堆砌,是文化的载体。中国的办公软件,必须由中国人自己定义。”
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金山、方正、用友的代表都在用力鼓掌。王选院士也鼓起掌来。
“林总的发言很精彩。”李司长开口,“不过,理念需要实践支撑。金牧的‘开放生态’,有没有具体的落地计划?”
“有。”林牧回到计算机前,打开一个程序,“这是我们基于开放格式开发的‘格式转换演示工具’。现在,我想请一位现场嘉宾,提供一份文档,任何格式都可以,我们当场转换。”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软盘,走到发言台前,递给林牧。
“林总,试试这个。”
气氛瞬间紧张。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技术挑战。如果林牧的工具转换失败,刚才所有的豪言壮语,都会成为笑话。
林牧接过软盘,插入计算机。会议室里上百双眼睛盯着投影幕布。
文档打开——是一份英文技术文档,里面有复杂的表格、数学公式、嵌套列表,还有微软特有的“艺术字”标题。
“这是我们内部的技术文档,”。”
林牧没说话,点击“转换”按钮。
进度条开始走动。
雷军、赵磊、小周在台下,手心里全是汗。这个文档的复杂度,超出了他们测试过的所有样本。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就在这时,林牧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调试窗口。几行命令输入,进度条猛地一跳——
转换完成。
林牧打开转换后的文档。格式基本保留,表格完整,公式正确。虽然“艺术字”效果变成了普通字体,但整体可读性完全没问题。
“转换完成。”林牧说,“用时十二秒。”
“不过,”林牧话锋一转,“这个转换还是不够完美。微软的某些私有格式,我们确实无法百分百还原。”
他看向全场:“但如果,微软愿意公开这些格式的技术细节呢?如果,所有的文档格式都是开放的呢?”
“那用户就不会被锁定在任何一家公司的产品里。”林牧提高声音,“他们可以自由选择,今天用 word,明天用 wps,后天用别的什么软件。文档永远属于用户,不属于任何公司。”
“这才是真正的开放生态。”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话没说完,王选院士忽然举手。
“小王,”王的中文名,“你说你们支持标准,那为什么微软的文档格式,到现在还是封闭的?为什么中国的软件企业,要反向工程才能兼容你们的格式?”
问题直击要害。
“林牧刚才说得对。”王选院士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软件是文化的载体。中国的信息化,必须有自己的根。这个根,不能捏在别人手里。”
他看向工信部的官员:“我建议,部里正式研究‘中文办公软件技术标准’,就以金牧的开源格式为基础。所有政府项目、所有国企采购,必须支持这个标准。”
“我附议。”方正代表举手。
“附议。”金山代表举手。
“附议。”用友代表举手。
一个接一个,国内企业的代表都举起了手。
李司长看着这场面,沉吟片刻:“这个建议,部里会认真研究。今天的研讨会很有意义,我们看到了不同的思路,不同的路径。”
他顿了顿:“散会前,我宣布一件事:财政部、税务总局、海关总署的信息化升级项目,下周正式招标。招标文档会明确要求,所有投标软件必须支持开放的文档格式标准。”
林牧心里一震。
这是明确的信号。
散会后,人群涌向林牧。金山、方正、用友的代表都围过来,询问开放联盟的具体细节。
林牧好不容易脱身,走到走廊,发现杨志远在等他。
“林总,厉害。”杨志远竖起大拇指,“开放生态,这一手,把微软将死了。”
“杨总过奖。”林牧说,“联想那边……”
“董事会开了三次会。”杨志远压低声音,“最后决定:明年三十万台机型,预装双系统。微软 office和 wps都装,让用户选。”
林牧心中一喜:“条件呢?”
“预装费,你们给十五块一台,比微软少一半。但——”杨志远顿了顿,“你们要派技术团队,常驻联想研发中心,做深度优化。另外,政府订单的利润分成,我们要三成。”
“可以。”林牧毫不尤豫,“细节我们后面签合同。”
“痛快。”杨志远握手,“林总,跟你合作,有奔头。”
送走杨志远,林牧走到窗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雷军、赵磊、小周围过来。
“林总,我们……赢了?”小周声音发颤。
“第一仗赢了。”林牧说,“但战争才开始。”
他看着窗外,长安街上车流如织。
远处,微软中国的办公楼矗立在朝阳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回公司。”林牧转身,“下周招标,我们要拿出真东西。”
四人走出工信部大楼。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牧抬头,天空很蓝。
手机震动,是叶溪溪发来的短信:
“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新闻频道,研讨会报道!爸说,你讲得特别好!”
林牧笑了,回复:
“晚上回家吃饭。带瓶好酒,庆祝一下。”
收起手机,他看向中关村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公司、他的团队、他的梦想。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们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