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特别侦缉组驻地灯火通明。
陈序面前摊着从金川商会抄没来的所有货单——三百多张,堆了满满一桌子。
这些货单时间跨度长达五年,记录着金川商会经手的每一批货物: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皮货、香料……
“大人,”杨铁鹰指着其中一摞,“这些标记‘北货’的,很可疑。”
陈序拿起一张。
货单上写着:“北货三:辽东野牛皮五十张,长宁号承运,丙戌年腊月入库。”
看起来很正常。
辽东产皮货,运到江南销售,合情合理。
但杨铁鹰用镊子夹起货单的一角,对着烛火:“您看这里。”
陈序凑近看。
货单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像是个符号,但被刻意涂抹过,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这是什么?”
“像是……鹞鹰的爪子。”杨铁鹰说,“我在北地见过‘海东青’的密信,他们有时会用这种暗记。”
陈序心头一紧。
“把所有‘北货’的货单挑出来。”
众人立刻动手。
半个时辰后,挑出了二十七张标有“北货”字样的货单。
时间从五年前到三个月前,货物都是皮货,来源都是辽东,承运商船各不相同。
“这些皮货,最后流向哪里?”陈序问。
负责整理货单的年轻成员李四翻看着记录:“大部分卖给了临安、苏州、扬州的皮货商。但有三批……”
他抽出三张货单。
“这三批,货单上写的买家是‘江南皮货行’,但我们查了,江南根本没有这家商号。”
“货物呢?”
“入库记录有,出库记录也有,但……没有销售记录。”李四说,“就像这批货,进了金川商会的仓库,然后又出去了,但不知道卖给谁了。”
陈序拿起那三张货单。
时间分别是:两年前七月、一年前四月、三个月前。
货物都是“辽东野牛皮”,数量分别是三十张、四十张、二十张。
“陆青!”陈序喊道。
陆青从隔壁工房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放大镜:“大人?”
“皮货样品还有吗?”
“有!”陆青眼睛一亮,“金川商会仓库查封时,我留了几块边角料,本来想研究鞣制工艺的……”
“现在就去检测。”陈序把三张货单递给他,“重点检测这三批货的样品。我要知道,这些皮子到底有什么特殊。”
“明白!”
陆青抱着货单跑回工房。
陈序转向杨铁鹰:“杨察子,以你的经验,辽东野牛皮在江南能卖什么价?”
“上等的,一张二十两。中等的,十二两。下等的,八两。”杨铁鹰脱口而出,“金川商会这些货,按记录都是上等货。”
“那三批货,总共九十张。”陈序快速计算,“按二十两一张,就是一千八百两。这不是小数目。”
“而且,”杨铁鹰补充,“辽东野牛皮在江南并不算特别抢手。真正有钱人爱穿貂皮、狐皮,野牛皮太硬,多是做靴子、马鞍、皮甲。”
皮甲。
陈序心中一动。
“韩昶!”
“在!”
“你带人去金川商会的旧仓库,仔细搜。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皮货边角料,尤其是……做过裁剪的。”
“是!”
韩昶带人出发。
陈序继续分析货单。
他发现一个规律:这三批“不知去向”的皮货,入库时间都在冬季,出库时间都在春季。
冬藏春发。
像在等什么。
“大人!”陆青又冲了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块皮子,“有发现!”
他把皮子摊在桌上,用放大镜指着一处:“您看这里。”
陈序凑近看。
皮子表面是正常的鞣制纹理,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到一些极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
“这是什么?”
“金属。”陆青兴奋地说,“我在皮子鞣制层里,检测到了微量的稀有金属——‘星纹银’的粉末。”
“星纹银?”
“一种极其罕见的银矿伴生物。”陆青解释,“质地比银硬,延展性好,而且……对某些特殊频率的能量,有放大作用。”
陈序猛地抬头。
蓝晶石能接收能量信号。
星纹银能放大能量信号。
这两者结合……
“陆青,”他声音发紧,“如果蓝晶石接收信号,星纹银放大信号,那会怎么样?”
“那就能实现更远距离、更精确的遥控!”陆青眼睛发亮,“而且,如果把这些金属粉末掺在皮子里,做成衣服、靴子、腰带……那穿的人,就等于随身带着一个信号放大器!”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些掺了星纹银粉末的皮货,根本不是用来卖的。
是用来做“移动信号站”的!
“鹞子”的人穿上这种皮衣皮靴,就能在更远的距离接收指令,或者……发送信息。
“那三批皮货,”陈序缓缓道,“一共九十张。能做多少件衣服?”
“一张牛皮,大概能做三件外袍,或者五双靴子。”杨铁鹰估算,“九十张,至少能做二百七十件外袍,或者四百五十双靴子。”
二百七十个人。
或者四百五十个人。
如果这些人分散在江南各地,穿上掺了星纹银的衣物……
那“鹞子”就拥有了一张覆盖整个江南的、隐形的通讯网!
“必须找到这些皮货的下落。”陈序站起身,“现在!”
“可是大人,”李四为难,“货单上没有去向……”
“货单没有,但仓库有。”陈序思路清晰,“皮货出库,总要装车、上船、运输。车夫、船工、搬运工,总有人见过。”
他看向柳七娘。
“七娘,动用锦绣阁在所有码头、货栈的眼线。查两年前七月、一年前四月、三个月前这三个时间点,从临安运出的皮货车队、货船。重点是——运往北方的。”
“明白。”柳七娘转身就走。
陈序又看向杨铁鹰:“杨察子,你熟悉北地。如果‘鹞子’要把这批皮货运回北方,最可能走哪条路?”
杨铁鹰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线。
“陆路有三条:走开封,过黄河,入河北。走襄阳,经南阳,入关中。走九江,过武昌,入中原。”
“水路呢?”
“水路就一条。”杨铁鹰手指停在运河上,“从临安出发,沿运河北上,过扬州、淮安、徐州,到汴梁。然后转陆路,或者继续走黄河。”
陈序盯着地图。
运河。
又是运河。
“鹞子”对运河的依赖,超乎想象。
“通知石猛。”陈序下令,“让他查这三个时间点,所有从临安出发北上的货船。尤其是——运皮货的。”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特别侦缉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天快亮时,第一波消息传回来了。
柳七娘那边有进展。
“大人,锦绣阁在漕运码头的眼线说,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批皮货从临安运出。”柳七娘汇报道,“承运的是‘顺风船行’,货主登记的是‘江南皮货行’——就是那个不存在的商号。”
“船去哪了?”
“目的地写的是‘汴梁’。但船到淮安后,就失踪了。”
“失踪?”
“对。”柳七娘点头,“淮安码头的记录显示,那艘船卸了货,但卸的是什么货,卸给谁了,都没有记录。船三天后空船返回临安,船主说‘货已送到’,但问细节,就一问三不知。”
典型的黑船操作。
“船主控制了吗?”
“已经控制了。”柳七娘说,“人现在在漕帮手里,韩昶带人去审了。”
陈序点点头。
这是个突破口。
“还有,”柳七娘继续说,“一年前四月那批货,也有线索。那批货走的是陆路,车队在徐州城外‘遭遇山匪’,货物被劫。当地官府查了半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山匪?”陈序冷笑,“这么巧?”
“更巧的是,”柳七娘压低声音,“那伙‘山匪’,三个月后在一次火并中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灭口。
干净利落的灭口。
“两年前七月那批呢?”
“那批最干净。”柳七娘摇头,“货出了临安,就再也没消息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三批货,三种处理方式。
一批伪装送达,实际中途转移。
一批伪装被劫,实际秘密接收。
一批直接消失,不留痕迹。
“鹞子”的谨慎,令人胆寒。
“大人!”韩昶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审出来了!”
“怎么说?”
“那个船主一开始嘴硬,用了点手段后,全招了。”韩昶喘着气,“他说那批皮货在淮安码头,被另一艘船接走了。接货的人,他没见过真面目,但记得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那人左手手背,有一道疤。”韩昶比划着,“从虎口到手腕,很长,很深,像被刀砍过。”
左手手背有疤。
陈序脑中飞快搜索。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特征?
忽然,他想起来了。
鬼手李的尸体。
鬼手李左手手腕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扭曲疤痕,但手背……
“陆青!”陈序喊道。
陆青跑过来。
“鬼手李的验尸记录呢?他左手手背有没有疤?”
“我看看……”陆青翻出记录,“有!验尸记录写着:‘左手手背有陈旧性疤痕,长约三寸,呈线状,愈合良好。’”
对上了!
接货的人,是鬼手李!
或者说,是鬼手李的人。
“也就是说,”陈序缓缓道,“三个月前那批皮货,是鬼手李在淮安接手的。他接手后,把货转运去了哪里?”
“船主不知道。”韩昶摇头,“他说接货的船吃水很深,应该是满载。但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没注意。”
淮安是运河枢纽,往北可去汴梁,往西可入淮河,往南可回长江。
无数个可能。
“不过,”韩昶想起什么,“船主说,那艘接货的船,船尾挂着一面奇怪的旗。”
“什么旗?”
“黑底,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鸟。”
鹞鹰。
一定是鹞鹰。
“那艘船,”陈序一字一顿,“就是‘鹞子’的船。”
屋里一片安静。
终于,他们摸到“鹞子”的尾巴了。
“现在怎么办?”韩昶问。
陈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淮安。
“从淮安出发,如果满载货物,最远能到哪?”
杨铁鹰看了看地图:“如果走运河北上,最远到汴梁。如果走淮河西进,能到颍州、寿春。如果走黄河……”
他顿了顿。
“如果走黄河,能一路到……幽州。”
幽州。
北境边关。
金帐汗国控制区的前沿。
“如果‘鹞子’真要把这批皮货运回北方,”杨铁鹰声音沉重,“幽州是最可能的终点。”
陈序盯着地图上的幽州。
那里距离临安,两千里。
隔着整个中原,隔着黄河,隔着边关防线。
“鹞子”要把九十张掺了星纹银的皮货运到幽州。
他要做什么?
在北境,也织一张同样的网?
还是……
这些皮货,有别的用途?
“大人,”柳七娘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这些皮货真的是‘移动信号站’,”柳七娘说,“那‘鹞子’为什么要把它们运回北方?在江南用,不是更方便吗?”
陈序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
这些皮货,不是给“鹞子”自己用的。
是给别人的。
“北客‘鹞’。”陈序脱口而出,“鬼手李记录里的那个‘北客鹞’!”
如果“鹞子”是金帐汗国派往南方的间谍。
那“北客鹞”,可能就是金帐汗国在北方接应的人。
这些皮货运回北方,是给“北客鹞”用的。
他们在北方,也需要这张通讯网。
“南北呼应。”杨铁鹰脸色发白,“如果真是这样,那‘鹞子’在南方织网,‘北客鹞’在北方织网。两张网一旦连通……”
“就是一张覆盖大渊南北的巨网。”陈序接话。
到那时,金帐汗国的情报,就能在大渊境内畅通无阻。
到那时,大渊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必须截住这批货。”陈序声音坚定,“不管它们现在在哪。”
“可是大人,”韩昶为难,“三个月过去了,那批货可能早就到幽州了。”
“那就追到幽州。”陈序看向杨铁鹰,“杨察子,你在幽州还有眼线吗?”
“有。”杨铁鹰点头,“但不多,而且……不一定可靠。”
“用。”陈序果断道,“让他们查,最近三个月,幽州有没有流入大批辽东野牛皮。重点是——皮子有没有特殊之处。”
“明白。”
杨铁鹰去写信。
陈序继续盯着地图。
淮安到幽州,两千里路。
九十张皮货,不是小数目。
沿途要过关卡,要验货,要交税。
总会留下痕迹。
“韩昶。”
“在。”
“你带一队人,沿着运河北上。”陈序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淮安开始,每个码头、每个货栈、每个皮货商,都查。我要知道那艘挂鹞鹰旗的船,到底去了哪。”
“是!”
“七娘。”
“大人请讲。”
“动用锦绣阁在北方的所有关系。”陈序说,“钱不是问题。我要知道,最近北方有没有什么‘大人物’,突然需要大批皮货。”
“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
陈序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淮安慢慢滑向幽州。
两千里。
九十张皮货。
一只藏在暗处的“鹞子”。
这场追踪,就像在茫茫大海上找一根针。
但他必须找。
因为找到这根针,就可能找到那只“鹞子”。
找到那只“鹞子”,就可能撕开整张网。
窗外,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地图上。
照在那条从江南通往北境的漫长路线上。
陈序知道,这场战争的范围,正在扩大。
从江南,到中原,到北境。
从地下,到地上,到整个大渊。
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鹞子,”他对着地图,轻声说,“你跑不掉的。”
“无论你藏在哪。”
“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阳光越来越亮。
但陈序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深。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鹞子”真的在织一张覆盖南北的巨网。
那这张网的中央,在哪里?
谁在掌控这张网?
是“鹞子”?
还是……
某个更高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