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傍晚,西湖。
柳七娘匆匆走进特别侦缉组驻地,连门都没敲。
“大人,有情况。”
陈序正在看杨铁鹰从幽州传回的第一份情报,闻言抬头:“说。”
“这两天,西湖来了几个北方客商。”柳七娘语速很快,“他们包了‘听雨舫’,每天申时到酉时在船上聚会,不许任何人靠近。”
“北方客商聚会很正常。”
“不正常。”柳七娘摇头,“第一,他们来的时间太巧——就在我们开始查皮货线索的第三天。第二,他们包船用的是现银,而且是官银,有编号那种。第三……”
她顿了顿。
“我的人扮成卖莲子的渔女靠近,听见他们说了一个词——‘新渠道’。”
陈序眼神一凝。
新渠道。
“还有呢?”
“还有一句没听清,好像是‘避开临安眼线’。”柳七娘压低声音,“我怀疑,这些人跟‘鹞子’有关。”
陈序放下手中的情报,站起身。
“听雨舫现在有人吗?”
“有。他们每天准时到,酉时末准时走。”
“走水路还是陆路?”
“陆路。每次都是三辆马车,从不同方向离开西湖,然后在城里绕圈,最后消失在城南的客栈区。”
典型的反跟踪手段。
“我们的人能靠近吗?”
“难。”柳七娘摇头,“听雨舫停在湖心,周围百米没有其他船。他们雇了四个船夫,都是生面孔,身手不一般。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艘画舫,”柳七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吃水比正常的深。”
吃水深,意味着船上有重物。
或者……很多人。
“大人,要不要动手?”韩昶问。
“不急。”陈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湖的位置,“他们在明处聚会,说明不怕人看。要么是障眼法,要么……是有恃无恐。”
他转身。
“七娘,你手底下有会水的吗?”
“有。锦绣阁养了几个太湖来的船娘,水性极好。”
“派两个,今晚潜入听雨舫。”陈序下令,“不要惊动任何人,只做一件事——看看船舱里到底有什么。”
“是。”
“韩昶。”
“在。”
“你带一队人,盯住城南那片客栈区。”陈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所有进出客栈的北方客商,全部记录。重点查他们携带的货物。”
“明白。”
“还有,”陈序补充,“让陆青准备几套‘小玩意儿’。”
“什么小玩意儿?”
“能让人说实话的小玩意儿。”陈序眼神冰冷,“如果这些人真跟‘鹞子’有关……我们得问出点东西。”
任务分配完毕。
柳七娘和韩昶分头行动。
陈序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暗的天色。
西湖,听雨舫,北方客商,新渠道……
这些碎片,会拼出什么图案?
子时,西湖湖心。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是柳七娘派来的太湖船娘,一个叫阿莲,一个叫阿荷。两人从小在湖上长大,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时间。
她们像两条鱼,悄无声息地游向听雨舫。
画舫静静泊在湖心,没有灯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阿莲先游到船尾,轻轻摸了摸船身。
吃水果然很深。
她打了个手势,阿荷点头,两人分别从两侧潜入船底。
船底很干净,没有附着物,说明这船经常移动。
阿莲顺着船身慢慢上浮,在船舷下方露出半个头,屏息倾听。
舱内有微弱的说话声。
“……三天后必须到位。”
“临安的眼线太多,得绕路。”
“走衢州,过武夷山,从福建出海。”
“海路安全吗?”
“比运河安全。现在运河上全是漕帮的眼线,还有那个什么特别侦缉组……”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阿莲记下关键词:三天后,衢州,福建,出海。
她又听了片刻,舱内的人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悄悄下潜,和阿荷会合。
两人游回岸边时,身上已经披上了干衣服。
柳七娘等在那里。
“怎么样?”
“有收获。”阿莲压低声音,把听到的话复述一遍。
柳七娘眼睛亮了。
三天后。
衢州。
福建出海。
这是条新路线!
“还有,”阿荷补充,“我们检查了船底,发现有个暗门。但锁着,打不开。”
暗门?
船底暗门通常是用来……走私的。
“知道了。”柳七娘点头,“你们先回去休息。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要说。”
“是。”
两人悄然离去。
柳七娘转身,快步走向特别侦缉组驻地。
同一时间,城南客栈区。
韩昶带着三个弟兄,扮成更夫,在街上巡逻。
他们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家客栈的门口。
子时三刻,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后门悄悄打开。
三个穿着黑衣的人走出来,每人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包裹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但形状很奇怪——像兵器,又不是常见的刀剑。
韩昶打了个手势。
一个弟兄跟了上去。
那三人很警惕,走一段路就回头,在巷子里绕了三圈,最后进了一家当铺的后院。
当铺已经打烊,但后院亮着灯。
跟梢的弟兄记下位置,悄然退走。
丑时,特别侦缉组驻地。
所有人齐聚。
柳七娘汇报了听雨舫的情况。
韩昶汇报了客栈区和当铺的发现。
陈序听完,沉默片刻。
“三天后,衢州,福建出海。”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他们要运什么东西,需要绕这么大一圈?”
“而且要走海路。”杨铁鹰接话,“从福建出海,能去的地方就多了——高丽、东瀛、琉球,甚至……金帐汗国控制的辽东沿海。”
“货物呢?”陈序看向韩昶,“当铺后院那三个人,背的是什么?”
“看不清。”韩昶摇头,“但包裹长度大约三尺,粗细像手臂。不重,因为其中一个人单手就拎着。”
三尺长,手臂粗,不重。
“可能是……”陆青忽然开口,“可能是‘筒’。”
“什么筒?”
“装图纸的筒。”陆青比划着,“工部的技术图纸,军械监的设计图,都是用特制的竹筒或铜筒装,防潮防虫。长度差不多三尺,直径差不多……”
他找了根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形状。
“如果里面装的是卷起来的图纸,确实不重。”
陈序心头一震。
图纸。
如果“鹞子”要转移的不是皮货,而是……图纸呢?
那些从工部、军械监、甚至鬼手李那里窃取的技术图纸?
“当铺后院,必须查。”陈序站起身,“但不能硬闯。”
“怎么查?”韩昶问。
陈序看向柳七娘。
柳七娘会意:“那家当铺,叫‘永昌当’,掌柜姓刘,是扬州人,来临安三年。表面上做正经生意,但暗地里……也收‘黑货’。”
“黑货?”
“就是来路不明的东西。”柳七娘解释,“赃物、走私品、甚至……宫里的东西。锦绣阁有兄弟跟他打过交道,说他背景很深,轻易不接活,但接了就一定能出手。”
“背景有多深?”
“听说……跟史相府的二管家,是远房亲戚。”
又扯到史弥远。
陈序眼神更冷了。
“这样,”他快速部署,“韩昶,你带两个人,明天一早扮成卖古董的,去永昌当探探底。看看他们最近收没收‘特别’的东西。”
“明白。”
“七娘,你动用锦绣阁的关系,查永昌当最近半年的账目——特别是大额交易。”
“好。”
“陆青,”陈序转向技术宅,“你准备一套开锁工具,还有……能快速翻查账本的东西。”
陆青眼睛一亮:“大人是要……”
“如果必要,”陈序缓缓道,“我们得进去‘看看’。”
众人领命散去。
陈序独自留在屋里,铺开地图。
他的手指从临安移到衢州,再到福建。
这是一条完全避开运河的路线。
走陆路到衢州,翻武夷山入福建,然后从福州或泉州出海。
“鹞子”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因为运河被漕帮盯死了?
还是因为……他要运的东西,不能走运河?
什么东西不能走运河?
易燃易爆的?
违禁的?
还是……见不得光的?
陈序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冲出屋子,跑到陆青的工房。
“陆青!蓝晶石!蓝晶石对水有反应吗?”
陆青正在摆弄开锁工具,闻言一愣:“水?我……我没试过。”
“现在试!”
陆青赶紧取出一块蓝晶石碎料,放进水盆里。
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对……”陈序皱眉,“不是普通的水。是……海水。”
“海水?”
“对!”陈序眼睛亮了,“如果‘鹞子’要走海路运蓝晶石,或者运掺了星纹银的皮货,这些东西接触到海水会怎么样?”
陆青也反应过来了。
他赶紧配置模拟海水的盐水——盐、矿物质,还有从药铺买来的海藻粉。
把蓝晶石碎料放进去。
一开始没反应。
但半炷香后,蓝晶石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气泡。
气泡很小,但在放大镜下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您看!”陆青兴奋道,“蓝晶石遇到盐水,会释放气体!虽然很慢,但如果长时间浸泡……”
“会怎样?”
“可能会失效!”陆青猜测,“或者……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陈序明白了。
这就是“鹞子”不走运河,要走海路的原因!
运河是淡水。
海水是咸水。
蓝晶石不能长时间接触海水!
所以他必须走陆路,把货物运到福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装船出海,尽量减少在海上的时间!
“那批皮货,”陈序喃喃道,“可能根本不是运往北方的。”
“那是运往哪?”
陈序看向地图上的福建,再看向广阔的东海。
“高丽?东瀛?还是……”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金帐汗国在辽东的港口。”
如果真是这样,那“鹞子”就不是在转移阵地。
他是在……交货。
把在江南收集的技术、图纸、材料,运回金帐汗国。
而他自己,可能根本不走。
他还要留在江南,继续织网。
“三天后……”陈序看着地图,“衢州……”
他忽然转身。
“韩昶!”
韩昶还没走远,闻声跑回来:“大人?”
“计划有变。”陈序语速飞快,“永昌当先不查了。你带所有人,准备出发。”
“去哪?”
“衢州。”陈序眼中寒光闪烁,“在‘鹞子’的人到达之前,我们先到。”
“然后呢?”
“然后,”陈序一字一顿,“守株待兔。”
他看向窗外。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追捕,也即将开始。
“七娘。”陈序又看向柳七娘。
“在。”
“你留在临安,盯死听雨舫和永昌当。”陈序说,“如果‘鹞子’的人发现我们去了衢州,可能会改变计划。到时候,你的情报就是关键。”
“明白。”
“还有,”陈序压低声音,“如果情况紧急,可以动用苏姑娘给的令牌,调动锦绣阁在衢州的人手。”
柳七娘重重点头。
陈序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晨风吹过,带着西湖的水汽。
“大人,”韩昶跟出来,“我们带多少人?”
“精干的,十个。”陈序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那装备……”
“带足。”陈序看向陆青的工房,“把陆青新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带上。”
“是!”
韩昶去准备了。
陈序独自站在晨光中,看着西湖的方向。
听雨舫还静静泊在湖心。
像一艘幽灵船。
“鹞子,”他轻声说,“你想玩金蝉脱壳。”
“我就把你的壳,留在衢州。”
太阳渐渐升起。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但陈序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三天后,衢州。
那里,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必须赢。
因为输了的代价——
可能是整个江南的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