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陆青的工房灯火通明。
“大人,您看这个。”
陆青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装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装置外形像个扁平的盒子,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侧面有个螺旋状的铜管。
“这是什么?”陈序问。
“水下听瓮。”陆青眼睛发亮,“我改良的。铜壳防潮,里面的共鸣腔用了三层羊皮膜,能放大水下声音五倍。最关键是这个——”
他指着装置底部一块不起眼的蓝色晶体。
“蓝晶石?”陈序认出来了。
“对,但做了特殊处理。”陆青压低声音,“我把蓝晶石磨成薄片,贴在共鸣腔内侧。水下的声音震动通过蓝晶石传导,会产生微弱的电流。电流通过这根铜线——”
他扯出一根细细的、裹了鱼胶防水的铜线。
“传到岸上的接收器。接收器会把电流信号转回声音信号。这样,我们在岸上就能实时听到船里的对话!”
陈序拿起装置掂了掂,很轻。
“能在水下待多久?”
“只要铜线不断,一直可以。”陆青信心满满,“蓝晶石不怕水,就是怕盐水。但西湖是淡水,没问题。”
“怎么固定?”
“底部有磁石。”陆青翻转装置,露出四块黑黝黝的小磁石,“画舫船底通常是铁木包铁皮,磁石能吸住。而且我涂了黑色鱼胶,贴在船底跟水藻似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序盯着装置,心中感慨。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现在就能。”陆青说,“但需要水性极好的人去安装。磁石吸力虽强,但贴的位置要准,得贴在船舱正下方。”
“人选有了。”陈序看向柳七娘。
柳七娘点头:“还是阿莲和阿荷。她们今晚已经探过一次路,熟悉情况。”
“好。”陈序当机立断,“让她们准备,丑时动手。”
丑时二刻,西湖湖心。
阿莲和阿荷再次潜入水中。
这次她们腰间多了个小皮囊,里面装着陆青的“水下听瓮”。
两人游到听雨舫船底。
阿莲摸索着找到大概位置——根据白天的观察,船舱应该就在这一片。
她取出听瓮,对准船底铁皮,轻轻一按。
“咔。”
磁石吸住了。
阿莲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牢固,然后顺着铜线慢慢下潜,将铜线绕在湖底一块大石头上固定。
铜线一直延伸到三十丈外的岸边。
那里,陆青已经架好了接收装置——一个更大的铜瓮,连接着几根铜管,铜管末端是漏斗状的听筒。
“好了吗?”陈序低声问。
陆青把听筒贴在耳边,仔细听。
一开始只有水流声、水草摆动声、远处鱼儿的游动声。
然后——
“沙沙……咔……”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吸住了!”陆青兴奋地说,“装置工作了!”
他把听筒递给陈序。
陈序接过,凝神倾听。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棉布说话。但能听出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北方官话,带着幽州口音。
“……这批货不能再拖了。”
“航道打通了吗?”
“打通了。漕帮那边的人说,新开的支线已经试航成功,从临安到汴梁,比主航道快两天。”
“安全吗?”
“安全。那条支线走的是荒废的老河道,平时没船走。沿途只有三个小码头,都是咱们的人看着。”
陈序心脏狂跳。
漕帮新开辟的支线航道!
“鹞子”的手,已经伸进漕帮了?
“货什么时候装船?”
“后天寅时。装船点在运河七里闸,那里有我们的仓库。”
“走支线到汴梁要多久?”
“顺利的话,六天。到了汴梁转陆路,再走四天到幽州。总共十天。”
“十天……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北边催得紧,说这批‘特殊货物’关系到明年开春的大计。”
特殊货物。
又是这个词。
陈序握紧听筒。
“货单呢?给我看看。”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里。辽东野牛皮四十张,鞣制完毕,已经混进普通皮货里。还有三箱‘蓝石’,伪装成瓷器。另外……”
声音突然压低。
陈序把听筒贴得更紧。
“……那批‘响器’,单独装箱,标记是‘景德镇青花瓷’。切记,那箱不能受潮,不能碰撞。”
响器?
什么响器?
陈序脑中飞快转动。是火器?还是……别的什么?
“押运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漕帮那边出六个船工,都是咱们的人。另外派八个护卫,扮成货主随船。”
“陈序那边呢?听说他最近搞了个什么特别侦缉组,盯得很紧。”
“放心。我们放出风声说走衢州、福建出海,他们的人已经往南边去了。等他们发现是调虎离山,咱们的货早就过了徐州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序心头一沉。
调虎离山!
原来听雨舫上的对话,是故意说给阿莲听的!
衢州、福建、出海——全是幌子!
真正的路线是:临安出发,走漕帮新开辟的支线航道,沿运河北上,到汴梁转陆路,最后到幽州!
而且时间就在后天寅时!
距离现在,不到三十六个时辰!
“大人,”陆青小声问,“听到什么了?”
陈序放下听筒,脸色铁青。
“我们中计了。”
他把听到的内容快速复述一遍。
众人都惊呆了。
“漕帮新开的支线?”柳七娘难以置信,“石猛帮主知道吗?”
“恐怕不知道。”陈序摇头,“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告诉我们。这说明漕帮内部……也有‘鹞子’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韩昶急道,“我们还去不去衢州?”
“不去了。”陈序快速思考,“衢州是诱饵,真正的战场在运河七里闸。”
他看向柳七娘。
“七娘,立刻通知石猛。但不要直接说,怕走漏风声。就说特别侦缉组需要查一条走私线索,请他派人配合封锁七里闸周边水域。”
“明白。”
“韩昶,你带所有人,立刻赶往七里闸。化装成渔民、货郎、船工,把闸口周围五里内全部布控。重点是——寅时前后。”
“是!”
“陆青,”陈序转向技术宅,“你的监听装置,能移动吗?”
“能!”陆青点头,“拆下来换个地方就行。”
“好。你带一套设备,跟我去七里闸。”陈序说,“我要在货装上船之前,听到更多细节。”
“那画舫这边……”
“留一套设备继续监听。”陈序看向柳七娘,“七娘,你坐镇临安。画舫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跟丢。如果他们改变计划,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
众人立刻行动。
陈序带着陆青和两名队员,骑马直奔七里闸。
七里闸在临安城北三十里,是运河上的一个重要水闸。那里河道分岔,一支走主航道,一支走支线——也就是“鹞子”的人说的新航道。
路上,陈序脑中飞速盘算。
四十张掺了星纹银的皮货。
三箱蓝晶石。
还有一批神秘的“响器”。
这批货如果真运到幽州,落到金帐汗国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陆青在马上问,“您觉得‘响器’是什么?”
“不知道。”陈序摇头,“但既然要单独装箱,标记成瓷器,说明它怕潮、怕碰,而且……很重要。”
“会不会是……”陆青犹豫了一下,“鬼手李做的那种机关?”
陈序心中一动。
有可能。
鬼手李擅长制作精密的遥控机关。如果他做的不是小型机关,而是大型的……
“到了七里闸就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七里闸。
此时已是寅时初,天还没亮。
闸口静悄悄的,只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昏黄的灯笼。
韩昶已经带人布置好了。
“大人,”他迎上来,“闸口周边都控制了。东边那排仓库,最里面那间有动静——昨晚子时来了三辆马车,卸了货就一直没出来。”
“多少人看着?”
“四个,都带着刀。还有两个在屋顶放哨。”
“漕帮的人呢?”
“还没到。”韩昶压低声音,“我已经派人去漕帮分舵了,说要‘借几个人手查走私’,分舵主答应了,说天亮就派弟兄过来。”
陈序点头。
这样不会打草惊蛇。
“监听装置装在哪里?”他问陆青。
陆青观察了一下地形。
“最好装在仓库附近的河道里。”他说,“水流声会干扰,但仓库里的人如果说话大声,还是能听到。”
“去装。”
陆青带着一名水性好的队员,悄悄摸到河边。
半炷香后,装置装好了。
铜线延伸到岸边一片芦苇丛里,陆青已经架好了接收器。
陈序戴上听筒。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脚步声。
他在等。
等天亮,等“鹞子”的人开始行动。
卯时初,天蒙蒙亮。
仓库里终于有了说话声。
“寅时了,船怎么还没到?”
“快了。漕帮的船要避开巡查,得绕一圈。”
“货都点过了吗?”
“点过了。四十张皮货,三箱蓝石,一箱响器,都在。”
“响器那箱,再检查一遍封条。老大说了,那箱要是出事,咱们全都得死。”
一阵开箱检查的声音。
“封条完好。”
“好。装船的时候,这箱放最里面,用皮货垫着,不能磕碰。”
“明白。”
陈序屏住呼吸。
响器。
到底是什么?
“对了,画舫那边传来消息,说昨晚有人潜水靠近。”
陈序心头一紧。
被发现了?
“什么人?”
“不知道。但水下的弟兄说,船底多了个东西,像是水藻,但形状不对。已经拆下来了,正在查。”
坏了!
监听装置被发现了!
陈序立刻摘下听筒,对陆青说:“装置被发现了,快撤!”
陆青脸色一变,赶紧收拾设备。
但已经晚了。
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埋伏!”
“抄家伙!”
仓库门被猛地推开,七八个黑衣人冲出来,手持钢刀,直扑芦苇丛!
“撤!”陈序拔刀,“韩昶,掩护!”
韩昶带着弟兄们从暗处冲出,挡在陈序面前。
双方在黎明前的河滩上,撞在了一起!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陈序一边后退,一边观察。
这些黑衣人身手不凡,刀法狠辣,不是普通护卫。
是“鹞子”的精锐!
“大人,走!”韩昶砍倒一人,护在陈序身前。
陈序却看向仓库。
仓库门还开着,里面堆着木箱。
那批货,就在里面。
如果现在撤了,这批货就会被转移,再想找到就难了。
但如果现在硬抢……
对方人多,而且漕帮的人还没到。
“大人!”韩昶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序咬牙。
“放火!”
“什么?”
“放火烧仓库!”陈序果断道,“货不能让他们运走!”
韩昶一愣,随即明白。
“弟兄们,火把!”
几个队员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布条,朝仓库扔去。
仓库里堆着皮货,见火就着。
黑烟滚滚升起。
“救火!”黑衣人中有人大喊。
一部分人转身去救火,陈序这边的压力骤减。
“撤!”
陈序带人退入芦苇丛,借着茂密的芦苇掩护,迅速撤离。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怒吼和仓库燃烧的噼啪声。
“大人,”陆青边跑边问,“货烧了,线索不就断了?”
“烧了也比落到金帐汗国手里强。”陈序沉声道,“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
“这一烧,‘鹞子’就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陈序眼中寒光闪烁。
“我等着。”
众人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
而七里闸的仓库,已经化成一片火海。
那批“特殊货物”,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蓝晶石遇到高温,发出诡异的蓝光。
皮货燃烧,释放出刺鼻的气味。
而那箱神秘的“响器”……
在火焰吞没它的前一瞬。
箱子里,发出了极其轻微的——
“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