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别侦缉组驻地时,天已经大亮。
陈序来不及休息,立刻铺纸写信。
“韩昶,找可靠的弟兄,把这封信立刻送到漕帮总舵,亲手交给石猛帮主。”他把信纸封好,递给韩昶,“记住,除了石猛本人,谁也不能看。”
“明白。”
韩昶接过信,快步离去。
陈序这才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七里闸那把火,烧掉了“鹞子”的一批货,但也打草惊蛇了。
接下来,“鹞子”只会更谨慎。
那条新开辟的支线航道,现在成了关键。
如果“鹞子”放弃这条线,再想找到他的运输渠道就难了。
所以,不能让他放弃。
要让他觉得——这条线还能用。
但要在他用的时候,抓住他。
“大人,”柳七娘走进来,“画舫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今天一早,听雨舫上的人全部撤了。”柳七娘道,“走得很急,连船都没退。我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分成三路,一路往北,一路往西,一路……往漕帮总舵方向去了。”
往漕帮总舵?
陈序心中一凛。
“糟了。”
“怎么了?”
“他们要去漕帮查内鬼。”陈序站起身,“七里闸的事泄露了,他们知道我们盯上了支线航道。现在要清理门户,确保航道安全。”
“那石帮主那边……”
“希望信能先到。”
陈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
一个时辰后,漕帮总舵。
石猛看完陈序的信,脸色铁青。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撒进茶杯,一饮而尽。
“来人!”
“帮主。”心腹护卫进来。
“去,把负责新航道开凿的赵把头叫来。”石猛顿了顿,“还有,让执法堂的弟兄准备,等我信号。”
“是。”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走了进来。
“帮主,您找我?”
这人叫赵四,是漕帮的老人,管着临安到淮安这一段的水道。新航道就是他带人打通的。
石猛看着他,笑了笑。
“老赵,坐。”
赵四坐下,有些忐忑:“帮主,新航道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石猛给他倒了杯茶,“就是想问问,新航道试航几次了?”
“三次。”赵四松了口气,“都成了。比主航道快两天,沿途的码头、闸口也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石猛似笑非笑,“都打点了谁?”
赵四一愣:“就是……沿途那几个小码头的管事,还有闸口的看守。都是按规矩,给点辛苦钱。”
“给谁了?名单有吗?”
“有……有。”赵四额头开始冒汗,“我回去拿账本……”
“不用。”石猛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对了,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货,要走新航道?”
赵四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没有啊。新航道还没正式开通,哪来的货……”
“是吗?”石猛站起身,走到赵四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石猛感叹,“十二年的兄弟,我待你如何?”
“帮主待我恩重如山!”赵四连忙起身。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石猛的声音陡然转冷。
赵四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帮主!我……我没有啊!”
“没有?”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他面前,“这是昨晚七里闸仓库的出货单。货主是谁?嗯?”
赵四捡起纸一看,面如死灰。
纸上写得很清楚:辽东野牛皮四十张,由漕帮赵四经办,走新航道,发往汴梁。
“帮主,这……这是栽赃!我……”
“栽赃?”石猛冷笑,“那你告诉我,新航道的事,除了你手下那几个弟兄,还有谁知道?”
“就……就咱们漕帮内部知道……”
“那为什么昨晚有人要放火烧那批货?”石猛蹲下身,盯着赵四的眼睛,“为什么那批货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赵四浑身发抖。
“老赵,”石猛声音放缓,“我知道,你儿子去年赌钱欠了高利贷,是有人帮你还的吧?你老母亲生病,也是有人请的名医吧?”
“帮主……”
“告诉我,那个人是谁。”石猛扶起他,“说出来,你还是我兄弟。不说……”
他指了指门外。
执法堂的弟兄已经等在那里了。
漕帮帮规,私通外敌,三刀六洞。
赵四瘫坐在地,半晌,终于开口:
“是……是一个高丽商人,叫朴宗元。”
“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开一条新航道,避开官府和漕帮主力的巡查。说……说是运些私盐、皮货,赚点钱。”
“就这些?”
“还……还让我在沿途安插人手,都是他带来的。那些人不是咱们漕帮的,但穿着咱们的衣服,拿着咱们的令牌。”
石猛心中一沉。
“有多少人?”
“沿途七个点,每个点三到五人。”赵四哭丧着脸,“总共……二三十人。”
二三十个外人,混进了漕帮的航道!
“令牌呢?谁给的?”
“是……是副帮主给的。”
副帮主?
石猛眼中寒光一闪。
漕帮副帮主孙虎,跟他十几年兄弟,居然……
“你确定?”
“确定。”赵四点头,“那些令牌,都是孙副帮主签发的‘特行令’。没有这个令,那些人也混不进来。”
石猛深吸一口气。
“老赵,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帮主您说。”
“第一,我现在就按帮规办了你。”石猛盯着他,“第二,你戴罪立功,帮我把孙虎和那些外人,一网打尽。”
赵四想都没想:“我选第二!帮主,我糊涂!我该死!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运的是违禁品啊!”
“好。”石猛扶他起来,“你现在回去,一切如常。孙虎要是问你,你就说新航道一切顺利,随时可以运货。”
“那……那批货烧了,他们还会运吗?”
“会。”石猛肯定道,“他们急着要这批货北上,一定会再备一批。到时候,他们还会走新航道——因为那是他们认为‘安全’的路线。”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把这封信,交给陈序陈大人。”
赵四接过信,手还在抖。
“帮主,我……”
“去吧。”石猛拍拍他的肩,“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赵四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石猛看着他离开,眼神复杂。
“出来吧。”他对屏风后说。
陈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原来他早就到了,一直躲在后面。
“陈大人,都听见了?”石猛问。
“听见了。”陈序点头,“没想到,孙副帮主也……”
“我也没想到。”石猛苦笑,“十几年兄弟,居然为了钱,把漕帮卖了。”
“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石猛眼中闪过狠色,“孙虎不是想用新航道运货吗?我就让他运。但货能不能运到……就不好说了。”
陈序明白他的意思。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石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的人,扮成漕帮弟兄,混进沿途的监控点。我要知道那批货什么时候装船,走哪条线,有多少人押运。”
“可以。”
“第二,”石猛压低声音,“在货到汴梁之前,不能动手。要让他们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到了汴梁转陆路时……一网打尽。”
“为什么在汴梁?”
“因为汴梁的漕帮分舵,还是我的人。”石猛解释,“孙虎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在那里动手,最稳妥。”
陈序沉吟片刻。
“但这样一来,货就要走完大半程。万一中途出变故……”
“所以我需要你的人沿途监控。”石猛说,“每个码头、每个闸口,都要有眼睛。一旦有变,立刻动手——宁可毁了货,也不能让它出关。”
陈序点头。
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可行。
“对了,”他想起什么,“那批货里,有一箱‘响器’。你知道是什么吗?”
“响器?”石猛皱眉,“没听说过。不过……”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账册。
“这是漕帮最近三个月经手的特殊货物记录。”他翻到一页,“你看这个。”
陈序凑过去看。
记录上写着:“丙戌年九月廿三,承运‘景德镇青花瓷’一箱,货主朴宗元,发往幽州。备注:轻拿轻放,避潮避震。”
“这就是那箱‘响器’?”陈序问。
“有可能。”石猛点头,“用瓷器做伪装,运输要求又这么特殊……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能查到里面是什么吗?”
“难。”石猛摇头,“货是朴宗元自己装箱、自己封条的,我们的人只负责运,不能开箱查验。”
陈序记下这个信息。
景德镇青花瓷,一箱,避潮避震。
会是什么?
“石帮主,”他正色道,“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一旦失败,‘鹞子’的货就会流入金帐汗国,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石猛重重点头,“陈大人放心,漕帮几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这次,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这条线斩断。”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对了,”陈序想起什么,“赵四可靠吗?”
“不可靠。”石猛直言,“但他现在怕死,只能听我的。等这件事了了……”
他没说完,但陈序懂了。
等这件事了了,赵四的下场不会好。
“那就这么定了。”陈序起身,“我回去安排人手,随时配合。”
“好。”
陈序离开漕帮总舵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宅院。
漕帮,这个掌控大渊水运的庞然大物,内部已经开始腐烂了。
而“鹞子”,就像一只蛀虫,正在从内部啃噬这棵大树。
这次行动,不仅要截货。
还要清蛀虫。
“大人,”韩昶等在门外,“接下来去哪?”
“回驻地。”陈序翻身上马,“召集所有人,有硬仗要打了。”
马匹疾驰。
陈序脑中却在飞速思考。
漕帮的副帮主孙虎,为什么背叛?
为了钱?
还是……有别的把柄在“鹞子”手里?
还有那箱“响器”。
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运输要求那么特殊?
他隐隐觉得,这箱东西,可能是整批货里最关键的。
也是最危险的。
“韩昶。”
“在。”
“告诉陆青,”陈序说,“准备一套能在不开箱的情况下,探测箱内物品的装置。”
“不开箱怎么探测?”
“用……声音?”陈序也不太确定,“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总之,在货到汴梁之前,我要知道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是!”
马蹄声远去。
而此刻,漕帮总舵内。
副帮主孙虎的房间里。
赵四跪在地上,把石猛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戴罪立功的部分。
孙虎听完,冷笑一声。
“石猛果然上当了。”
“副帮主,那……那批货还运吗?”
“运!”孙虎斩钉截铁,“而且要尽快。你告诉朴先生,新航道安全,让他备货,三天后装船。”
“可是七里闸那边……”
“七里闸是意外。”孙虎摆摆手,“陈序盯上了,但没关系。这次我们换个地方装船,走更隐蔽的路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
“三河渡。那里荒废多年,但河道还能走船。从那里装船,直接进入新航道,神不知鬼不觉。”
“那沿途的监控……”
“沿途的码头,我已经换上了咱们的人。”孙虎眼中闪过得意,“石猛以为漕帮还是他的?哼,这半年来,我早就把关键位置都换了。”
赵四心中一寒。
原来孙虎的布局,已经这么深了。
“好了,你去准备吧。”孙虎挥挥手,“记住,这件事成了,你儿子的债全免,我再给你一万两银子。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是!”
赵四连滚爬爬地退出房间。
孙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石猛啊石猛,”他轻声自语,“你当帮主太久了。”
“该换人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鹞鹰。
“朴先生,”他对着令牌说,“游戏,该结束了。”
窗外,夜幕降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陈序和石猛布下的网,也正在收紧。
三天后,三河渡。
那里,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也包括那只“鹞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