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子夜。
三河渡,废弃的码头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四艘平底货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
岸上,十几个黑影正在忙碌地做最后检查。
“封条都贴好了?”
“贴好了。”
“货物清单对过吗?”
“对过了,四十张皮货,三箱蓝石,一箱青花瓷。”
“人手呢?”
“每条船两个船工,四个护卫,都是咱们的人。另外,漕帮赵四派了八个弟兄‘帮忙’,安排在第二条船上。”
“哼,孙虎倒是谨慎,还知道安插眼线。”
“副帮主说了,这批货不容有失。到了汴梁,自然有人接应。”
“明白。”
为首的黑衣人挥了挥手:“上船,准备出发。”
黑影们迅速登船。
船工解开缆绳,撑起竹篙。
四艘货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像四只黑色的水鬼。
它们没有走主河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支流。
那是漕帮新开辟的“支线航道”。
船队刚离开码头,岸边芦苇丛里,悄悄探出几个脑袋。
“大人,走了。”韩昶压低声音。
陈序趴在芦苇丛里,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身边是特别侦缉组的精锐,还有漕帮石猛亲自挑选的八个好手。
“跟上。”陈序挥手。
众人滑入水中,游向藏在芦苇深处的两艘快船。
快船很轻,吃水浅,船上没有点灯。
船头,陆青正摆弄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几根铜管套在一起,末端是个喇叭状的开口。
“这是什么?”陈序爬上船,低声问。
“水下听音器。”陆青解释道,“船桨划水的声音,船底和水流的摩擦声,通过这个能放大。只要他们不跑出三里,我们就能跟住。”
“好。”
两艘快船悄然驶出芦苇丛,远远辍在货船队后面。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运河上静悄悄的,只有水声、风声、偶尔的水鸟扑腾声。
船队行进的速度不快,显然在刻意保持安静。
“大人,”石猛从另一艘快船上打手势,“前面就是第一道闸口,咱们的人已经控制了。”
陈序点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沿途七个关键点——三个闸口,四个小码头,都被石猛换成了可靠的人。
但表面上,一切照旧。
船队顺利通过第一道闸口。
闸口的看守“按规矩”收了过路钱,挥手放行。
一切正常。
“他们很警惕。”石猛划船靠近,低声道,“每条船都有人放哨,四角都有人盯着。”
“正常。”陈序说,“换我我也警惕。”
“接下去是九曲湾,那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是动手的好地方。”石猛指着前方,“要不要在那里收网?”
“不。”陈序摇头,“现在还早。等他们过了徐州,放松警惕了再说。”
“可过了徐州,就出咱们的地界了。”
“所以要在徐州之前动手。”陈序看着远去的船队,“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陆青:“能听到船上说话吗?”
陆青把听音器的铜管递过来。
陈序把耳朵贴上去。
一开始只有水声、风声。
然后,隐约传来说话声。
“……这趟走完,咱们就发财了。”
“别高兴太早,还没出临安地界呢。”
“怕什么,这条线是孙副帮主亲自打通的,沿途都是咱们的人。”
“可我总觉得……太顺利了。”
“顺利还不好?”
“就是太顺利了,才不对劲。七里闸的货刚被烧,咱们这趟货就这么顺利上路?石猛是吃素的?”
声音突然停了。
像是被人制止了。
陈序心中一凛。
对方有警觉。
但这很正常,毕竟是走私,警惕性高是应该的。
他继续听。
“……总之,过了徐州就好了。到了汴梁,接应的人一到,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箱青花瓷……到底是什么?这么金贵,碰都不让碰。”
“不该问的别问。朴先生说了,那箱东西,关系到咱们在金帐汗国那边的地位。”
“真有那么重要?”
“听说……是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改变战局?
陈序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记录里提到的“惊雷计划”。
那箱“青花瓷”,会不会和“惊雷”有关?
“大人,”陆青小声问,“听到什么了?”
陈序放下铜管,脸色凝重。
“那箱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能影响边关战事。”
石猛倒吸一口凉气。
“那更得截下来了!”
“对。”陈序点头,“但现在还不能动手。我要知道,这箱东西,到底要交给谁。”
“不是汴梁接应的人吗?”
“汴梁只是中转。”陈序分析,“从汴梁到幽州,还要走陆路。接货的人,可能不止一拨。”
他看着远去的船队。
“我要跟着这箱货,找到最终的收货人。”
“那太危险了!”石猛反对,“过了汴梁就是河北,那里情况复杂,咱们的人不好活动。”
“所以要在汴梁之前动手。”陈序说,“但不是硬抢,是……调包。”
“调包?”
“对。”陈序眼中闪过精光,“找一箱相似的青花瓷,把真货换出来。假货继续北上,真货我们扣下。”
“可我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怎么调包?”
“这就是问题。”陈序看向陆青,“陆青,你那套不开箱探测的装置,研究出来了吗?”
陆青从船舱里抱出一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个奇怪的玩意儿——几块磁石,几根铜线,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蓝晶石薄片。
“我试过了。”陆青说,“不同的物体,对磁石的反应不一样。金属多的,磁力线会偏转;液体多的,蓝晶石会变色;如果是……危险的东西,比如火药,会有特殊的气味透过箱缝。”
“能判断箱子里是什么吗?”
“得靠近才行。”陆青为难,“现在这个距离,探测不到。”
陈序沉思片刻。
“那就在下一个码头动手。”
他看向石猛:“下一个码头是哪里?”
“老鸦渡,离这里十五里。那里荒废多年,但码头还能用。船队应该会在那里短暂停靠,补给淡水。”
“好。”陈序当机立断,“我们先赶到老鸦渡,布置人手。”
“怎么布置?”
“你的人,扮成码头看守。”陈序说,“我的人,藏在暗处。等船队停靠,找机会接近那箱货,探测里面是什么。”
“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所以得演得像。”陈序看向众人,“记住,咱们现在是‘孙副帮主的人’,是来接应、来护送的。态度要恭敬,手脚要麻利,但不能太过殷勤,免得引起怀疑。”
众人点头。
两艘快船加速,抄近路赶往老鸦渡。
一个时辰后,老鸦渡。
这处码头果然荒废已久,木栈道腐朽,仓库塌了半边,只有一间破屋还立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石猛的人已经先到了,扮成看守,生起了篝火。
陈序的人藏在破屋后的草丛里。
“大人,他们快到了。”韩昶从了望处跑回来。
“准备。”
众人各就各位。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船队出现在河道拐弯处。
四艘货船缓缓靠岸。
船上的人警惕地观察着码头。
“什么人?”船上有人喊。
“老鸦渡看守!”石猛的手下回应,“孙副帮主吩咐了,让咱们在这儿接应。”
“孙副帮主?”船上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口令?”
“鹞鹰展翅。”
“江河万里。”
暗号对上了。
船队彻底放松警惕,靠岸停泊。
“兄弟们辛苦了。”船上跳下一个黑衣人,是领队的,“下来歇歇,喝口水。”
“谢了。”
石猛的人上前帮忙系缆绳,递水袋。
陈序在草丛里,紧紧盯着第二艘船。
那箱“青花瓷”,就在那条船上。
“陆青。”他低声道。
陆青抱着探测装置,悄悄摸向船队。
他扮成码头的小工,肩上搭着条破毛巾,手里提着水桶。
“大哥,船上要加水吗?”他问船上的护卫。
“加满。”护卫没在意。
陆青爬上船,一边加水,一边观察。
船舱里堆着木箱,都贴着封条。
其中一箱,封条特别新,箱子也特别结实。
就是它。
陆青假装整理水桶,把探测装置悄悄放在那箱货旁边。
装置上的蓝晶石薄片,开始微微发光。
光很弱,但在夜色中,还是能看见。
陆青盯着那光。
光先是蓝色,然后慢慢变绿,最后……变成了暗红色。
暗红色?
陆青心中一紧。
他记得自己做的实验:蓝晶石遇到火药类物质,会变成暗红色。
这箱子里,是火药?
不对,如果是普通火药,运输要求不会这么高。
除非是……
“喂!干什么呢!”一个护卫发现他在发呆。
“没……没什么。”陆青赶紧收起装置,“水加满了,我这就走。”
他跳下船,匆匆回到草丛。
“怎么样?”陈序问。
“大人,”陆青脸色发白,“那箱子里……可能是某种特殊火药。而且……而且是成品,已经组装好的成品。”
成品?
组装好的火药?
陈序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是火器。”他脱口而出,“不是原料,是成品火器!所以运输要求才那么高!”
如果是成品火器,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怕潮——火药受潮失效。
怕震——可能触发引信。
轻拿轻放——结构精密。
“能判断是什么火器吗?”陈序问。
“判断不了。”陆青摇头,“但箱子的尺寸……大概三尺长,一尺宽,一尺高。这个尺寸,可能是……”
他比划了一下。
“可能是……单兵用的火铳?或者……小型火炮?”
陈序心脏狂跳。
如果“鹞子”走私的不是原料,而是成品火器。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金帐汗国可能已经掌握了大渊的火器技术!
甚至……可能比大渊更先进!
“必须截下来。”陈序咬牙,“现在,马上!”
“现在?”石猛一惊,“可咱们还没准备调包的假货……”
“来不及了。”陈序看向船队,“如果真是成品火器,一旦流入金帐汗国,边关将士就要用血肉去扛!”
他站起身。
“准备动手。”
“怎么动手?”
“硬抢。”陈序眼中寒光闪烁,“趁他们现在放松警惕,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有二十多人……”
“我们也有二十多人。”陈序拔出腰刀,“而且,我们在暗,他们在明。”
他看向众人。
“记住,首要目标是那箱货。抢到货,立刻撤。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纷纷拔出兵器。
陈序深吸一口气。
“动手!”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冲出草丛!
身后,二十多条黑影如离弦之箭,扑向船队!
码头上顿时大乱。
“有埋伏!”
“抄家伙!”
船上的人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战。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陈序直奔第二艘船。
韩昶护在他身边,砍翻两个拦路的护卫。
“大人,箱子在船舱里!”
陈序冲进船舱。
那箱“青花瓷”就堆在最里面。
他正要上前,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本能地一低头!
一把钢刀擦着头皮砍过,深深劈进木箱!
“找死!”一个黑衣人狞笑着,拔刀再砍。
陈序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对方腹部。
黑衣人惨叫倒地。
“韩昶,搬箱子!”
韩昶冲过来,抱住箱子。
箱子比想象中重。
“大人,搬不动!”
“两个人!”
又过来一个弟兄,两人合力,才把箱子抬起来。
就在这时,码头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什么人?”石猛厉喝。
“漕帮执法堂!”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奉孙副帮主之命,缉拿叛徒石猛!”
孙虎的人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陈序心中一沉。
中计了!
这不是走私船队。
这是诱饵!
“撤!”他大喊,“快撤!”
众人抬着箱子,跳下船,往草丛里跑。
身后,执法堂的人已经冲进码头,和石猛的人战在一起。
“大人,走!”韩昶护着陈序。
陈序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石猛被七八个人围攻,浑身是血,但还在死战。
“石帮主!”陈序大喊。
“陈大人快走!”石猛一刀砍翻一人,“别管我!货要紧!”
陈序咬牙,转身冲进草丛。
身后,石猛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孙虎!我操你祖宗!”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重重倒下。
陈序心头一痛。
但他不能停。
他抱着那箱货,在夜色中狂奔。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这一夜,老鸦渡。
血流成河。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