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老鸦渡码头的火势终于被扑灭。
禁军封锁了方圆五里,特别侦缉组和漕帮幸存的人正在清理战场。
韩老将军站在烧焦的船骸边,脸色铁青。
“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一个。”亲兵低声汇报,“咱们的人死了八个,伤了十二个。漕帮那边……石猛帮主重伤,还在抢救,他带来的八个好手,死了五个。”
陈序站在一旁,浑身是血,肩膀上裹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还在渗血。
“俘虏呢?”他问。
“抓到二十三个。”亲兵说,“都是船工和普通护卫,那几个头目……”
他顿了顿。
“都死了。”
“怎么死的?”
“咬毒。”亲兵比划着,“衣领里缝了毒丸,见逃不掉,一口咬破,当场毙命。毒性很烈,从毒发到断气,不到三息。”
死士。
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普通的走私团伙,绝不会有这种纪律。
“尸体在哪?”陈序问。
“那边。”
陈序跟着亲兵走到码头一角。
地上整齐地摆着七具尸体,都是黑衣人,脸色青黑,口鼻流血,死状狰狞。
陈序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具。
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左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右手食指第一节也有茧——那是扣扳机扣的。
他拉开尸体的衣领。
领口内侧果然有个小小的夹层,已经被咬破,残留着黑色的药粉。
“这是什么毒?”陈序问跟来的陆青。
陆青用小镊子夹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前闻了闻,立刻皱眉。
“夹竹桃和砒霜的混合物,还掺了……曼陀罗。这是军用速效毒,见血封喉,救都来不及救。”
军用毒药。
又一个证据。
陈序继续检查尸体。
在尸体的腰间,他摸到一个硬物。
掀开衣服,是一块铜制的腰牌。
牌子不大,做工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数字“七”,背面是一只模糊的鸟形图案。
不是鹞鹰。
是一只……隼。
“这是……”陆青凑过来看。
“隼。”陈序沉声道,“‘海东青’组织里,‘鹰隼’组负责军情刺探,‘游隼’组负责边境渗透,‘鹞子’组负责商业渗透。这具尸体,应该是‘鹰隼’组的人。”
“那其他尸体呢?”
陈序一一检查。
七具尸体,有三具带着同样的腰牌,数字分别是“七”、“十三”、“二十一”。
另外四具没有腰牌,但从手上的茧子和身形看,也是练家子。
“有活口吗?”陈序起身问。
“有一个,重伤昏迷,还在抢救。”亲兵回答,“是船上的火铳手,胸口被韩校尉砍了一刀,但没死透。”
“带我去。”
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一个黑衣人躺在草席上,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
军医正在给他灌药。
“怎么样?”陈序问。
“失血过多,能不能醒看造化。”军医摇头,“而且就算醒了,也未必能说话——韩校尉那一刀,伤到了肺。”
陈序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五官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但就是这种人,最适合当间谍。
“搜身了吗?”
“搜了。”亲兵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块碎银子,一把小刀,一块火石,还有……一枚铜钱。
陈序拿起铜钱看。
是普通的“景和通宝”,但边缘被磨得很锋利,像能当刀用。
他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靠近方孔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像……半个“鹞”字。
“把他看好了。”陈序对军医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我要他活下来,能说话。”
“是。”
陈序走出伤兵营,韩昶迎了上来。
“大人,石帮主醒了。”
陈序快步走向另一边的营帐。
石猛躺在担架上,胸口、肩膀、大腿都缠着绷带,但眼睛睁着,神志清醒。
“石帮主。”陈序蹲下身。
“陈大人……”石猛声音虚弱,“对不住……我没想到孙虎那王八蛋……”
“不怪你。”陈序握住他的手,“孙虎现在在哪?”
“跑了。”石猛咬牙,“我带人去抓他,他早有准备,带着几十个心腹,从密道跑了。漕帮总舵……已经空了。”
漕帮总舵空了。
这意味着,孙虎带走了漕帮最核心的力量,也带走了所有的账册、名单、机密。
“他跑不了多远。”陈序安慰道,“禁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要道。”
“不……”石猛摇头,“你不了解孙虎。他在漕帮经营十几年,暗地里的渠道多得是。而且……他背后还有人。”
“谁?”
石猛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
“史弥远。”
陈序心头一震。
果然。
又是史弥远。
“有证据吗?”
“有。”石猛说,“我的人在孙虎房里,找到几封密信。其中一封,是史相府管家写给孙虎的,约他在西湖画舫见面。时间……就是听雨舫开始聚会的那几天。”
西湖画舫。
听雨舫。
孙虎。
史弥远。
这些点,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信呢?”
“在我怀里……”石猛想动,但疼得龇牙咧嘴。
陈序小心地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三封信。
第一封,确实是史相府管家写给孙虎的,措辞隐晦,但意思很清楚:要孙虎配合“朴先生”的行动,事成之后,保他坐上漕帮帮主之位。
第二封,是孙虎的回信,表示一切就绪。
第三封,最简短,只有一行字:
“货已上路,按计划行事。鹞。”
落款处,画着一只小小的鹞鹰。
“这三封信,足以证明孙虎通敌。”陈序收好信,“但还动不了史弥远。管家出面,史弥远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
“那怎么办?”
“顺藤摸瓜。”陈序站起身,“从孙虎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挖。孙虎背后是史相府管家,管家背后是史弥远。只要链条不断,迟早能挖到根。”
他看向石猛。
“石帮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漕帮不能乱,你得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我明白。”石猛点头,“但孙虎跑了,漕帮内部肯定还有他的人。我得清理门户。”
“需要帮忙吗?”
“需要。”石猛不客气,“陈大人,借我几个人,要可靠、能干、敢下死手的。”
“韩昶。”陈序回头。
“在。”
“你带一队人,协助石帮主清理漕帮内鬼。”陈序下令,“记住,只抓首恶,胁从可免。漕帮不能再乱了。”
“是!”
韩昶领命。
陈序走出营帐,天已经大亮。
晨光洒在烧焦的码头上,照着满地狼藉。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赢得惨烈。
“大人,”柳七娘匆匆走来,“临安那边有消息。”
“说。”
“听雨舫的人全部消失了,船也不要了。”柳七娘道,“永昌当昨天半夜突然失火,烧了个精光,掌柜一家……全部死在火里。”
灭口。
干净利落的灭口。
“还有,”柳七娘压低声音,“史相府今天一早,出殡了。”
“谁死了?”
“三公子身边的一个长随,叫周安。”柳七娘看着陈序,“就是那个去天衣阁订鹞鹰绣纹猎装的人。”
又死一个。
线索,一条一条地断。
“鹞子”在清理痕迹,史弥远也在清理痕迹。
“知道了。”陈序点头,“七娘,你继续盯着史相府。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
“是。”
柳七娘离去。
陈序独自站在晨光中。
肩膀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寒意,这点疼不算什么。
“鹞子”跑了。
孙虎跑了。
线索断了。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那张从蓝晶石里发现的、运河支线图。
还有那个重伤昏迷的火铳手。
只要他能活下来,能开口说话……
“大人!”陆青突然跑来,脸色难看,“那个火铳手……死了。”
陈序猛地转身。
“怎么死的?”
“毒发。”陆青喘着气,“军医说,他体内本来就有慢性毒,只是剂量小,平时没事。但重伤之后,气血紊乱,毒性发作……救不回来了。”
陈序握紧拳头。
连最后一张牌,也没了。
“鹞子”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深。
连手下的人,都被下了慢性毒,一旦被俘,要么当场自杀,要么伤重毒发。
绝不留活口。
“大人,现在怎么办?”陆青问。
陈序看着远方。
运河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这条带子,连接着江南和北境,也连接着“鹞子”布下的天罗地网。
“回临安。”他缓缓道,“重整旗鼓,从头再来。”
“可是线索都断了……”
“没断。”陈序从怀中掏出那块刻有支线图的蓝晶石碎片,“‘鹞子’给了我们这张图,不是仁慈,是挑衅。”
“他以为我们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破不了。”
“那我就让他看看——”
陈序握紧晶石。
“大渊的刀,到底有多快。”
阳光越来越亮。
烧焦的码头开始清理,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刷。
但这一夜的惨烈,已经刻在每个人心里。
陈序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老鸦渡。
然后,他调转马头,奔向临安。
奔向下一场较量。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深山里。
孙虎跪在一个山洞前,浑身发抖。
“主上,属下……失败了。”
山洞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背对着他。
“石猛没死,陈序也没死。”
“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面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孙虎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主上……”
“回汴梁去。”面具人扔出一块令牌,“那里还有我们的人。重新组织,等待指令。”
“是!谢主上不杀之恩!”
孙虎捡起令牌,连滚爬爬地退下。
面具人转过身,看着洞外的阳光。
“陈序……”
他轻声自语。
“游戏,还没结束。”
“下一局,我们换个地方玩。”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