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别侦缉组驻地时,已是午后。
陈序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核心人员。
“把老鸦渡截获的货箱,全部搬进来。”他下令。
十几个木箱被抬进院子。
这些都是从沉船上打捞上来的,没有被炸毁的部分。
箱子都贴着封条,但已经被水泡得模糊。
陈序示意打开。
第一个箱子撬开,里面是黑色的、一块块金属锭。
每块大约巴掌大小,三寸厚,表面粗糙,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韩昶拿起一块,掂了掂,“好重。”
陆青凑过来,用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灯下看。
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奇特的蓝黑色星光。
“乌兹钢。”陆青声音发紧,“而且是高纯度的乌兹钢胚。”
“乌兹钢是什么?”柳七娘问。
“一种特殊的钢材,产自天竺,极其稀有。”陆青解释,“用它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吹毛断发,而且韧性极好,不容易折断。大渊军中,只有将军级别的将领,才能配乌兹钢刀。”
他拿起一块钢胚。
“但这种是‘胚’,还需要经过工匠反复锻打、淬火、开刃,才能成器。这一箱……至少有三百斤。如果全部打造成兵器,能装备一个精锐百人队。”
陈序脸色沉了下来。
“开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打开,还是乌兹钢胚。
第三个,第四个……
八个箱子,全是乌兹钢胚。
总重量超过两千斤。
足够打造两百把精钢刀,或者一百副锁子甲。
“这是军需物资。”韩昶握紧拳头,“严禁出境的军需物资!”
陈序没说话,示意继续开箱。
第九个箱子比较小,但很沉。
打开,里面不是金属,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陆青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卷。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这是……”陆青瞪大眼睛,“弩机的改进设计!射程提高三成,上弦速度提高一倍!”
他又展开另一卷。
“投石机的配重优化方案……”
“攻城车的防箭设计……”
“还有这个——”陆青拿起一卷标注着“工部密级-甲等”的图纸,手都在抖,“这是‘猛火油’的改良配方!燃烧温度更高,附着性更强,而且……不容易被水浇灭!”
猛火油,大渊军中最厉害的守城武器之一。
配方是绝密,只有工部火器司的少数几个官员知道。
现在,这份绝密配方,就躺在这个箱子里。
准备被运往金帐汗国。
“还有吗?”陈序声音沙哑。
“还有三箱。”陆青继续检查,“一箱是‘火雷’的触发机制改良图,一箱是‘床弩’的瞄准具设计,最后一箱……”
他打开最后一个箱子。
里面不是图纸。
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大渊军械监丙戌年改制详录》
里面详细记录了大渊军械监过去三年所有的技术革新、装备改进、生产线调整,甚至包括各州府军械库的库存数量、存放位置、守卫配置。
“这已经不是走私了。”柳七娘脸色苍白,“这是……叛国。”
陈序闭上眼睛。
他知道“鹞子”在窃取大渊的技术,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乌兹钢胚,军械图纸,火器配方,甚至军械监的机密档案……
这些东西一旦流入金帐汗国,大渊在军械上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边关将士,将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敌人的精钢刀、改良弩、猛火油。
“大人,”韩昶咬牙,“必须立刻上报陛下!”
“上报?”陈序睁开眼,“怎么报?说史弥远可能通敌?说漕帮副帮主是内奸?说工部、军械监全被渗透了?”
他拿起那本《改制详录》。
“这本书,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十个。工部尚书,两位侍郎,军械监监正,还有……兵部的几位大佬。”
“这些人里,谁在给‘鹞子’提供情报?”
众人沉默了。
“而且,”陈序继续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运出来的?”
他走到箱子前,指着封条。
“乌兹钢胚,从开采、冶炼、运输到入库,全程有兵部和工部的人监督。每一块都有编号,流出任何一块,都要追查到底。”
“这两千斤钢胚,是怎么绕过所有监管,出现在走私船上的?”
“还有这些图纸。”陈序拿起猛火油配方,“工部火器司的档案室,日夜有人把守,进出都要登记。图纸怎么可能被完整抄录,还带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
监管体系,从根子上烂了。
有人里应外合,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干脆就是“鹞子”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陆青问,“总不能看着这些东西流出去……”
“当然不能。”陈序放下图纸,“但也不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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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众人。
“这些货,是老鸦渡截获的。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禁军韩老将军的人知道我们截了货,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韩昶回答,“我让他们把货箱直接运到这里,没让任何人打开。”
“好。”陈序点头,“从现在起,这批货的存在,必须保密。任何人问起,就说是一些普通皮货和瓷器,已经烧毁了。”
“可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我们要留下来。”陈序眼中闪过精光,“但不是为了上交,是为了……钓鱼。”
“钓鱼?”
“对。”陈序拿起一块乌兹钢胚,“‘鹞子’丢了这批货,一定很着急。他会想方设法打听货的下落,甚至……派人来抢。”
“我们就用这批货做饵,把他引出来。”
“那这些图纸呢?”陆青问,“万一被偷回去……”
“图纸我们抄录一份,原件封存。”陈序说,“抄录的时候,改几个关键数据。”
“改数据?”
“对。”陈序冷笑,“猛火油的配方,把硫磺比例调高两成。弩机的设计,把弓臂强度降低三成。投石机的配重,算错一个参数。”
他看向陆青。
“你能做到吧?改得看不出破绽,但用起来……会出问题那种。”
陆青眼睛亮了。
“能!太能了!”
“那就去办。”陈序把图纸递给他,“尽快,我要在‘鹞子’察觉之前,把假图纸放出去。”
“明白!”
陆青抱着图纸跑回工房。
陈序又看向韩昶。
“你带人,把这些乌兹钢胚重新装箱,找可靠的地方藏起来。记住,地点只能你我知道。”
“是。”
“还有,”陈序补充,“放出风声,说老鸦渡截获了一批重要货物,价值连城,正在秘密转移。”
“大人,这不是……”
“引蛇出洞。”陈序解释,“‘鹞子’谨慎,不会轻易上钩。但我们主动把饵抛出去,他一定会忍不住。”
韩昶懂了。
“我这就去办。”
众人散去。
陈序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打开的货箱。
阳光照在乌兹钢胚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像无数把未出鞘的刀。
他拿起那本《改制详录》,翻开。
里面记录得很详细,甚至包括一些他都不知道的机密。
比如,幽州军械库去年年底新到了一批“神臂弩”,射程五百步,能穿透三层铁甲。
比如,扬州水军正在试验一种“喷火船”,可以在百丈外烧毁敌船。
比如,京城禁军换装了一种新式“锁子甲”,重量减轻三成,防护力提高五成。
这些,都是大渊的底牌。
而现在,底牌被人看光了。
“大人。”柳七娘轻声走进来,“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这些货的数量。”柳七娘指着箱子,“乌兹钢胚两千斤,图纸几十卷,还有那本册子……这分量,可不轻。”
“所以?”
“所以,这么重的货,为什么只派四艘平底船运?”柳七娘分析,“平底船吃水深,速度慢,容易被截。如果真是这么重要的货物,应该走更隐蔽、更安全的路线才对。”
陈序心头一动。
“你的意思是……”
“这批货,可能也是诱饵。”柳七娘压低声音,“真正重要的东西,也许早就通过别的渠道运走了。”
陈序沉默了。
他想起“鹞子”逃跑前说的话:
“你以为,我只准备了那一箱货?”
也许,这批军械物资,也是幌子。
真正的“货”,还在别处。
“那箱‘青花瓷’炸了,我们以为是火器。”陈序缓缓道,“但如果,那箱也是诱饵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鹞子’用两批货做饵。”陈序眼中寒光闪烁,“一批军械,一批火器,都是我们一定会截的东西。”
“而真正的目标……”
他看向北方。
“可能已经上路了。”
柳七娘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
“继续查。”陈序合上册子,“但方向要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临安移到汴梁,再移到幽州。
“军械走运河,火器走陆路,都是常规路线。如果‘鹞子’还有第三批货,他会走哪条路?”
柳七娘看着地图,忽然想起什么。
“大人,您还记得那张运河支线图吗?”
陈序从怀中掏出蓝晶石碎片。
“记得。”
“那上面,标注了一条很隐蔽的路线。”柳七娘指着地图上一个点,“从这里,不走运河主干,走一条废弃的古河道,可以绕过所有关卡,直达……黄河。”
黄河。
过了黄河,就是河北。
再往北,就是幽州。
就是金帐汗国。
“那条古河道,能走船吗?”陈序问。
“能,但很险。”柳七娘说,“水流急,暗礁多,而且……没人知道它还能通航。”
没人知道。
除了“鹞子”。
“七娘,”陈序当机立断,“你立刻派人去查这条古河道。我要知道,最近有没有船队通过。”
“是。”
柳七娘匆匆离去。
陈序重新看向那些货箱。
阳光西斜,箱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像一个个棺材。
装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也装着大渊的未来。
“鹞子,”他轻声说,“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窗外,一只鸟飞过。
像鹞鹰。
又像信使。
带着他不知道的消息,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