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序独自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那几十卷图纸,还有那本《改制详录》。
陆青已经完成了假图纸的制作——猛火油配方里的硫磺比例调高了,弩机弓臂的强度参数改错了,投石机的配重算偏了。
假图纸做得天衣无缝,就算工部的老师傅来看,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破绽。
但陈序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在看图纸上的印记。
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盖着工部的官方印章——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刻着“工部核定”四个字。
印是真的。
朱砂的成色、印章的磨损、甚至盖章时用力不均造成的晕染,都符合工部文书的特点。
“大人,”陆青小声说,“这些图纸,不是抄录的。”
“怎么说?”
“您看这里。”陆青指着图纸边缘的折痕,“如果是抄录,折痕应该是新的。但这些折痕很旧,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还有墨迹——用的是工部特供的‘松烟墨’,这种墨民间很难弄到。”
陈序凑近看。
确实。
折痕老旧,墨迹渗透纸张的程度,也说明这些图纸存在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缓缓道,“这些是原件。是从工部档案室里,直接偷出来的原件。”
“不止原件。”陆青翻到一张图纸的背面,“您看这里。”
背面有几处淡淡的污渍。
像……茶水渍。
“工部档案室有规定,图纸不得带出,只能在室内查阅。”陆青分析,“查阅时,会有书吏在旁监督,防止损毁、涂改、夹带。但……”
“但如果在档案室里,边喝茶边看图纸,不小心洒了茶水,就说得通了。”陈序接话。
能边喝茶边看图纸的人,身份不会低。
至少,是能让书吏不敢多嘴的人。
“还有这个。”陆青又拿起《改制详录》,“这本册子,用的是工部内部刊印的‘黄麻纸’,纸张厚实,耐磨。但您看装订线——”
他指着书脊。
装订线是普通的麻线,但线头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血迹?”陈序问。
“像。”陆青用镊子刮下一点,放在灯下看,“干了很久了,但还能看出是血。可能是装订时,工匠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工部的内部册子,都是统一装订的。
如果这本册子的装订线上有血迹,那同一批的其他册子,可能也有。
“能查到这批册子是什么时候装订的吗?”陈序问。
“我试试。”陆青拿起册子,仔细检查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渗透,“纸张是去年新制的,墨迹干了大约……八到十个月。装订线磨损不严重,应该刚装订不久。”
“也就是说,”陈序推断,“这批册子,是去年年底或今年年初,在工部内部刊印、装订的。然后,其中一本流了出来,到了‘鹞子’手里。”
“而且,”陆青补充,“能接触到这批册子的人,级别不低。至少是……郎中以上。”
工部郎中,正五品。
再往上,就是侍郎、尚书了。
“大人,”韩昶推门进来,“皇城司沈大人到了。”
“请。”
沈墨一身便服,脸色比平时更冷。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眼神一凝。
“这些东西,是从老鸦渡截获的?”
“是。”陈序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沈墨听完,沉默良久。
“你想让我查工部?”
“是。”陈序点头,“图纸上的印记是真的,纸张、墨迹、折痕都说明,这些是工部的原件。能接触到这些图纸的人,不多。”
“是不多。”沈墨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图纸,“猛火油配方,甲级机密,只有工部尚书、两位侍郎、火器司郎中,以及……火器司三位主事,有权限查阅。”
“七个人。”
“对。”沈墨放下图纸,“但其中两位侍郎,一位去年病逝,一位三个月前调任户部。火器司的三位主事,一人升迁,一人致仕,一人……还在任。”
“谁?”
“刘文正。”沈墨吐出这个名字,“火器司主事,正六品,分管猛火油研发与生产。四十二岁,在工部干了二十年,为人低调,做事谨慎。”
陈序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监察御史刘文正。
那个在朝堂上弹劾他“妄启边衅”的刘文正。
“重名?”
“不是同一个人。”沈墨摇头,“监察御史刘文正是江西人,火器司主事刘文正是河北人。但……”
他顿了顿。
“两人是远房堂兄弟。”
陈序心头一震。
“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墨打断他,“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
但他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工部最近有什么异常吗?”陈序问。
“有。”沈墨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最近半年,工部内部调动的记录。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陈序接过名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上面列出了十七个名字,都是工部各司的官员,职位从主事到员外郎不等。
调动的理由五花八门:升迁、平调、外放、病休……
但仔细看,会发现一个规律——
所有调动,都发生在“鹞子”活动最频繁的这半年。
“这些人里,”沈墨指着其中几个名字,“这三个,调去了边关军械库。这两个,调去了地方工坊。还有一个……”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明礼。
原工部水部司主事,三个月前“突发恶疾”,辞官回乡。
“周明礼?”陈序觉得这名字耳熟。
“礼部侍郎宋知礼的堂弟。”沈墨淡淡道,“宋知礼倒台后,周明礼就‘病’了,辞官回了河北老家。”
河北。
又是河北。
“皇城司查过他吗?”
“查过。”沈墨摇头,“但很干净。辞官手续齐全,回乡后深居简出,没有任何异常。”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这些图纸,”陈序指着桌上,“能确定是从谁手里流出的吗?”
“难。”沈墨说,“工部档案室每天进出的人很多,图纸借阅虽有记录,但……记录可以做假。”
他顿了顿。
“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工部档案室发生过一次‘失窃’。”沈墨回忆,“丢了几卷无关紧要的旧图纸,当时报了案,但没查出结果,不了了之。”
“失窃的时间?”
“丙戌年六月初七。”
陈序立刻翻看图纸。
在其中一卷弩机图纸的背面角落,他看到一行小字:
“丙戌年六月初五,核。”
核,就是核对、查验的意思。
六月初五核对,六月初七失窃。
时间太近了。
“失窃的旧图纸,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沈墨说,“三天后,在档案室角落的废纸堆里发现的。说是书吏整理时不小心混进去了。”
“谁发现的?”
“一个叫王五的书吏,在工部干了十五年,老实本分。”
“他现在在哪?”
“还在工部,但调去了库房,管杂物。”
从档案室调去库房,看似平调,实则是贬。
“这个王五,有问题吗?”
“不知道。”沈墨实话实说,“皇城司没盯过他。一个小书吏,不值得。”
“现在值得了。”陈序站起身,“我想见见这个王五。”
“现在?”
“现在。”
沈墨看着陈序,良久,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但不能用刑部的身份。”
“用什么身份?”
“皇城司密探。”沈墨从怀中取出两块腰牌,“查旧案的。”
陈序接过腰牌,入手冰凉。
上面刻着“皇城”二字,背面是编号。
“走。”
两人连夜出门。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侧,离刑部不远。
深夜的工部衙门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衙役在打盹。
沈墨亮出腰牌,衙役立刻放行。
两人直奔库房。
库房在后院,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里堆满了废旧杂物。
一间小屋里亮着灯。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灯下修补旧账簿。
看见沈墨和陈序,老头吓了一跳。
“二位是……”
“皇城司。”沈墨亮出腰牌,“查三个月前档案室失窃案。”
老头脸色一白。
“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有些细节要再问问。”沈墨拉过椅子坐下,“你就是王五?”
“是……是小人。”
“别紧张。”沈墨语气缓和,“就是例行问话。你把那天的情况,再说一遍。”
王五咽了口唾沫,开始叙述。
过程和卷宗上写的差不多:六月初七清晨,他发现档案室的门锁被撬,几卷旧图纸不见了。报了案,三天后,在废纸堆里找到了图纸。
“你确定门锁是被撬的?”陈序突然问。
“确……确定。”王五点头,“锁芯都坏了。”
“什么工具撬的?”
“像是……薄铁片。”
“档案室的门锁,是工部特制的双簧锁,普通铁片撬不开。”陈序盯着王五,“除非,有人用钥匙打开,再故意破坏锁芯,伪装成撬锁。”
王五额头冒汗。
“小人……小人不懂这些……”
“你懂。”陈序站起身,走到王五面前,“你在工部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锁没见过?什么样的工具能撬开,你不知道?”
王五低下头,不说话。
“王五,”沈墨开口,“你知道包庇窃贼,是什么罪吗?”
“小人……小人没有包庇……”
“那你说实话。”陈序盯着他,“图纸到底是谁拿走的?”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王五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小人……小人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小人全家都得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序和沈墨对视一眼。
有戏。
“王五,”陈序蹲下身,平视着他,“你告诉我,我保你全家安全。你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下狱,罪名是……私通敌国。”
王五浑身发抖。
“大人……您别逼我……”
“不是逼你,是救你。”陈序声音低沉,“那些图纸,不是普通图纸。是军械机密,是猛火油配方。这些东西流出去,边关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五脸色惨白。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图纸那么重要……他们只说……借来看看,几天就还……”
“他们是谁?”
王五咬紧牙关,嘴唇都咬出血了。
终于,他吐出两个字:
“刘大人。”
“哪个刘大人?”
“火器司……刘文正刘大人。”
陈序心头一震。
果然是他。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六月初六晚上。”王五声音发抖,“他找到我家,给了我一袋银子,说想借几卷图纸看看,第二天一早还。我想着刘大人是上司,就……就答应了。”
“你怎么拿出来的?”
“我那天值夜,用钥匙开了门,拿出图纸,第二天一早放回去。”王五哭道,“可我放回去后,刘大人又说图纸不对,让我再拿出来。我没办法,只好又拿了一次。结果这次……就被发现了。”
“所以你才谎称失窃?”
“是……是刘大人让我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我说门锁被撬,图纸被偷,就没事。他会帮我摆平。”
“后来呢?”
“后来案子结了,刘大人把我调到了库房。”王五抹了把泪,“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那些图纸,根本就没还回去。
而是被“鹞子”抄录,原件……可能还在刘文正手里。
或者,已经被销毁了。
“王五,”陈序站起身,“你说的这些,敢当堂作证吗?”
王五拼命摇头:“不敢!大人,您饶了我吧!刘大人说了,我要敢乱说,他让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陈序看向沈墨。
沈墨点点头。
“王五,从今天起,你全家搬到皇城司的保护下。”沈墨说,“没人能动你们。但你要配合我们,指证刘文正。”
王五瘫坐在地,半晌,终于点头。
“小人……听大人的。”
陈序走出库房,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刘文正。
火器司主事。
工部内鬼。
这条线,终于揪出来了。
但陈序知道,这还不够。
刘文正背后,可能还有人。
那个在朝堂上弹劾他的监察御史刘文正,他的堂兄弟。
还有……史弥远。
“接下来怎么办?”沈墨问。
“抓刘文正。”陈序斩钉截铁,“但不能打草惊蛇。”
“怎么抓?”
“用王五做饵。”陈序眼中寒光闪烁,“让他去找刘文正,说皇城司在查失窃案,他扛不住了,要刘文正帮忙。”
“刘文正会上当吗?”
“会。”陈序肯定道,“因为他心虚。而且,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出事。”
“你怀疑他背后还有大鱼?”
“一定有。”陈序看向工部衙门深处,“一个小小主事,没胆子卖国。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指使。”
“是谁?”
“抓了刘文正,就知道了。”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工部衙门深处,一间还亮着灯的房间里。
刘文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色阴晴不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大人,是我,王五。”
刘文正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进来。”
门推开,王五畏畏缩缩地走进来。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皇城司……在查失窃案。”王五声音发抖,“他们找到我了。”
刘文正手中的图纸,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