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楼二楼,会议室。
一张长桌,两拨人分坐两边。
左边是陈序的人:杜衡、韩昶、陆青、柳七娘。
右边是沈墨的人:四个皇城司察子,个个腰佩刀,神色肃穆。
气氛依然紧绷,但比前几天多了些别的东西。
陈序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临安城地图。
“沈大人。”他开口,“今天请你来,是想开个真正的联席会议。咱们把线索都摆到桌上,一起盘。”
沈墨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陈大人想怎么盘?”
“从头盘。”陈序转身,面向所有人,“从腊月十三武库失窃开始,到昨天大慈恩寺放生池发现密信为止。所有线索,不分皇城司还是特别缉司,全拿出来。”
沈墨沉默片刻。
一个察子低声提醒:“大人,有些线索涉及皇城司机密……”
“机密?”沈墨看了他一眼,“现在清风会都骑到咱们头上了,还讲什么机密?”
他挥了挥手:
“把卷宗都拿来。”
两摞厚厚的卷宗堆在桌上。
陈序这边,主要是物证分析、现场勘查、证人证词。
沈墨那边,多了些情报档案——关于清风会的过往活动记录、疑似成员的监视报告、以及……墨羽的叛逃档案。
“先说墨羽。”沈墨翻开档案,“墨羽,本名穆青,皇城司甲级察子,擅潜伏、刺杀、密写。三年前奉命潜入清风会卧底,半年后失联。三个月后,他的尸体在城外乱葬岗被发现,身中七刀,面目全非。”
“你们怎么确定那是墨羽?”陈序问。
“腰牌、随身物品、还有……他左肩有块胎记,尸体上也有。”沈墨道,“当时仵作验过,确认是他。”
“胎记可以伪造。”陆青插话,“如果清风会发现他是卧底,完全可以杀个替身,伪造胎记,让他金蝉脱壳。”
沈墨点头:
“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墨羽没死,而是真的投靠了清风会,成了他们的骨干。”
“证据呢?”
“那张密信。”沈墨指着桌上的证物袋,“密写字迹,我比对过墨羽的旧档。虽然刻意改变笔锋,但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一模一样。就是他写的。”
陈序拿起密信,又看了看落款的“墨”字。
“所以王焕见的,就是墨羽。”
“对。”沈墨道,“墨羽用清风会的密写药水,约王焕在放生池见面。交给王焕路线图,让他‘消失’。等王焕死后,又在石龟下留信,想取回可能存在的‘名册’。”
“但名册没找到。”陈序道,“王焕可能把名册藏在了别处。”
“或者……”柳七娘开口,“名册已经被别人取走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谁?”沈墨问。
“放生池对岸禅房里的人。”陈序缓缓道,“我们挪开石龟时,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等我们走了,那人可能立刻去取了名册。”
沈墨脸色一沉:
“我立刻派人包围大慈恩寺,搜查所有禅房!”
“来不及了。”陈序摇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人早跑了。”
“那怎么办?”
“等。”陈序道,“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
“现在我们把线索连起来。”
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点:
“腊月十三,武库失窃。凶手:赵四,清风会工匠。内应:王焕,被胁迫。转移路线:武库地道——运河货船——白鱼滩——黑水镇。”
又画一个点:
“腊月十四,弩车运抵大慈恩寺佛塔。配合者:寺庙内应(身份不明)。刺杀目标:太子。计划时间:腊月十五巳时三刻。”
再画一个点:
“腊月十五清晨,我们突袭佛塔,缴获弩车,刺客溃散。但跑掉两人,其中可能有指挥者。”
炭笔移动:
“腊月十六,王焕尸体在黑水镇被发现。凶手:李三刀(鬼针)。幕后:墨羽(或墨羽的上线)。目的:灭口。”
最后,炭笔圈住大慈恩寺:
“腊月十七,我们在放生池石龟下发现密信、木牌。确认清风会介入。同时发现有人监视。”
画完,陈序放下炭笔:
“各位,看出问题了吗?”
众人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韩昶先开口:
“太……太顺了。”
“对。”陈序点头,“从武库失窃到弩车布置,再到王焕灭口,最后是密信暴露——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就连我们发现线索,都太容易了。”
沈墨眼神一凛: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导我们查清风会?”
“至少是在利用我们。”陈序道,“清风会做事向来隐秘,这次却留下这么多痕迹——密写药水、木牌、甚至让墨羽亲自写信。这不像他们的风格。”
杜衡点头:
“确实。清风会以前作案,都是干净利落,从不留尾巴。这次……太拖沓了。”
“为什么?”沈墨问。
陈序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话:
“因为清风会内部,可能出问题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出什么问题?”沈墨追问。
“内斗。”陈序吐出两个字,“或者,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清理门户。”
他拿起那块木牌:
“这块木牌,是清风会二级成员的标识。按理说应该严格保管,怎么会轻易出现在孙三手里?又怎么会留在石龟下?”
“你是说……有人故意泄露?”
“对。”陈序道,“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清风会参与其中。甚至想让我们顺着木牌这条线,揪出某些人。”
“谁?”
“我不知道。”陈序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在清风会内部。而且,地位不低。”
沈墨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走了两圈,他突然停下:
“陈大人,如果清风会真的内斗,那对我们来说,是机会。”
“是机会,也是陷阱。”陈序道,“我们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那你的建议是?”
“合作。”陈序直视沈墨,“真正的合作。情报共享,行动协同,没有保留。”
沈墨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提合作?前几天你还想单干。”
“因为形势变了。”陈序坦然道,“之前只是军械失窃案,现在牵扯到清风会、金帐汗国、朝堂内斗——这已经不是特别缉司或者皇城司一家能应付的了。”
沈墨没说话。
一个察子小声提醒:“大人,皇城司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沈墨打断他,“陈大人说得对,现在的形势,必须联手。”
他走回桌前,伸出手:
“陈大人,从今天起,皇城司和特别缉司,正式联手办案。情报共享,行动互通,直至此案告破。”
陈序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联席会议真正开始。
两边的人把各自的线索、推测、怀疑全部摊开。
皇城司提供了清风会过去五年的活动记录,包括他们在江南的渗透网络、与金帐汗国的疑似往来、以及在朝中可能的内应名单。
特别缉司则分享了系统分析的数据:密写药水的成分、冰莲花毒素的来源、以及从王焕尸体上提取的“千里香”追踪剂样本。
“这种追踪剂,产自南疆。”陆青指着分析报告,“但南疆的千里香是红色的,这个是白色的——说明被改良过。改良者,一定精通毒理和药性。”
“清风会里有这样的人才?”
“有。”沈墨翻出一份档案,“清风会三年前招揽过一个南疆药师,叫‘蛊婆’。擅长制毒、追踪、暗杀。墨羽叛逃后,就是她在接手部分行动。”
“能找到她吗?”
“很难。”沈墨摇头,“蛊婆行踪不定,每次出现都易容换装。皇城司追了她两年,连她真面目都没见过。”
陈序想了想:
“那我们就从另一个方向查——药。冰莲花、千里香、密写药水,这些药材的采购渠道。谁在临安买这些,谁就是线索。”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沈墨道,“临安城十七家大药铺、四家黑市药材商,都在监控中。”
“还有寺庙的供烛。”陈序补充,“大慈恩寺的供烛是特制的,加了香料。查香烛铺的出货记录。”
“也在查。”
“放生池对岸禅房的住客名单。”
“已经拿到了。”沈墨递过一张纸,“腊月十三到十七,有三拨香客借宿过。其中两拨是外地来的商队,一拨是……居士。”
“居士?”
“对,一个自称‘慧明居士’的人,四十多岁,北方口音。”沈墨指着名单,“住了三天,腊月十五一早离开的。”
“时间对得上。”陈序眼神锐利,“这个慧明居士,很可能就是监视我们的人。”
“我已经让人画了画像,全城搜查。”
会议进行到尾声。
窗外天色渐暗。
沈墨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酉时,各开一次碰头会,通报进展。”
陈序点头:
“好。”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墨突然回头:
“陈大人。”
“嗯?”
“之前……多有得罪。”沈墨的声音很低,“但案子归案子,我会全力配合。”
陈序笑了:
“沈大人客气。都是为了查案。”
沈墨点点头,带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序的人。
杜衡长舒一口气:
“大人,这下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未必。”陈序看着窗外的夜色,“合作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拿起桌上那块清风会木牌,在手中摩挲。
木牌边缘,有道很细的刻痕。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刻痕的形状,像个箭头。
指向……西北方向。
“杜衡。”
“在。”
“准备一下。”陈序收起木牌,“明天一早,我们去城西北。”
“去做什么?”
“找个人。”
“谁?”
陈序看向窗外,声音很轻:
“一个可能知道清风会内斗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