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联席会议照常召开。
这次地点换到了武库内库——陈序要求的。
“今天让各位来,是想现场还原一遍,那二十具神臂弩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陈序站在空荡荡的弩架前,手里拿着个木制模型。
模型是个带轮子的小矮架,四个轮子,架面平整。
“陆青。”他招手。
陆青推过来一个铜盘,正是之前扫描磁痕用的那个。
“三天前,我们用这个扫描出地面有轮架磁痕。”陈序指着地面,“痕迹很浅,但规则。当时我以为是凶手事后洒了磁粉,但现在想想——不对。”
沈墨皱眉:“哪里不对?”
“磁粉洒在地上,会被脚踩、风吹,痕迹不可能这么规则。”陈序蹲下身,指着地面上几乎看不见的印痕,“你们看,四个轮印,每个都完整清晰,间距完全一致。这像是……架子原地停留了很久,留下的‘烙印’。”
“烙印?”
“对。”陈序站起身,“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木板上,会留下焦痕。这个矮架的轮子,可能带有强磁,长时间吸附在地面,磁力渗透砖石,形成了永久磁痕。”
沈墨摇头:“武库地面是青砖,磁力能渗透?”
“普通磁铁不能。”陈序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但如果用这个——玄磁石,就能。”
玄磁石。
产自西域,磁力是普通磁铁的十倍。
价比黄金。
“清风会真是下了血本。”沈墨冷笑。
“不止。”陈序走到弩架旁,“我让陆青做了个实验。”
陆青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几块青砖。
砖面有焦黑的痕迹。
“我把玄磁石放在砖上,压了十二个时辰。”陆青道,“然后撤走磁石,用铁粉洒在砖面——铁粉会自动聚拢,形成磁石原来的轮廓。”
他演示了一遍。
铁粉洒下,果然聚成四小块,正是矮架轮子的位置。
“所以凶手根本不需要洒磁粉。”陈序走回场地中央,“他只需要让带玄磁轮的矮架,在这里停够时间,自然就会留下磁痕。”
“可矮架怎么进来的?”一个察子问,“武库守卫森严,这么大个架子,怎么可能藏得住?”
“问得好。”陈序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
“武库每月底会盘库清点,所有军械要搬出来核对,时间是一天。”他踢了踢木箱,“这一天,库房里会堆满临时搬出来的货物,杂乱无章。”
沈墨明白了:
“凶手趁盘库那天,把矮架拆散,混在货物里运进来。等清点结束,货物搬回原位时,再把矮架组装起来,藏在某个角落。”
“对。”陈序点头,“武库很大,角落堆着不少废弃包装箱、旧木架。多一个矮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那矮架怎么移动到弩架下的?”另一个察子问,“守卫又不是瞎子。”
陈序抬头,看向屋顶。
内库屋顶很高,离地三丈。
正中央有个气窗,一尺见方,用铁栅栏封着。
“气窗。”他说。
“气窗那么小,人钻不进来。”
“人进不来,但钩索可以。”陈序让韩昶搬来一架梯子。
他爬上去,指着气窗的铁栅栏:
“栅栏有被拆卸过的痕迹——虽然事后复原了,但固定用的铁钉,新旧不一。”
沈墨也爬上去看。
确实,四颗钉子里,有两颗明显新一些。
“凶手提前拆掉栅栏,在屋顶准备好滑轮和绳索。”陈序比划着,“盗窃当晚,从气窗垂下钩索,钩住矮架——矮架是木制的,但底部嵌了铁环,方便钩挂。”
“然后呢?”
“然后,遥控。”陈序爬下来,从陆青手里接过一个小铜盒。
铜盒巴掌大,上面有个摇杆。
“玄磁石有个特性——用特定频率的电流刺激,磁力会增强或减弱。”陈序转动摇杆,“凶手在屋顶,用这个装置控制矮架底部的玄磁轮:增强磁力,轮子吸附地面,架子固定;减弱磁力,轮子松开,架子就能被绳索拖动。”
他演示了一遍。
一个带玄磁轮的小模型,在铜盒摇杆的控制下,真的开始缓缓移动。
无声无息。
“所以那天晚上,守卫听到的‘轻微滚动声’,根本不是人推车,而是屋顶的人在用绳索遥控矮架移动。”陈序道,“矮架从藏身处移到弩架下,磁轮增强,吸附地面。然后凶手垂下第二根绳索,末端有抓钩——抓钩也是磁制的,能吸附神臂弩的铁质部件。”
沈墨脸色变了:
“抓钩吸住弩,往上吊,通过气窗运出去?”
“对。”陈序走到弩架前,“一具神臂弩重三十斤,用滑轮组吊起,一个壮汉就能拉动。二十具弩,分几次吊运,半个时辰就能搬空。”
“那地道呢?”有人问,“我们不是发现了地道吗?”
“地道是幌子。”陈序走到墙边破口处,“凶手故意挖了地道,还洒了磁粉,让我们以为弩是从地道运走的。其实真正运弩的路径,在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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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手法震惊了。
“可……可神臂弩拆解过啊。”杜衡想起,“听雨山庄那些弩车,弩臂都是三段拼接的。”
“那是事后改装的。”陈序道,“凶手把完整的弩吊出去后,交给匠人拆解、改装成弩车部件,再运到大慈恩寺组装。这样,武库这边留下的线索,就和弩车那边对不上了。”
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陈序用系统扫描出磁痕,又发现玄磁石的秘密,这个手法可能永远没人能看破。
沈墨深吸一口气:
“陈大人,这些……都是你推理出来的?”
“一半推理,一半证据。”陈序看向陆青。
陆青拿出几个证物袋:
“这是从气窗边缘刮取的纤维,是麻绳磨损留下的。这是屋顶瓦片上的踩踏痕迹,虽然被清理过,但系统扫描能复原。还有……”
他举起一个小铁片:
“这是在库房角落里找到的,玄磁轮的碎片。应该是拆卸时崩落的。”
铁片黝黑,在阳光下隐隐泛着蓝光。
确实是玄磁石。
沈墨接过铁片,看了很久。
“这个手法,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他缓缓道,“需要精通机关、磁学、滑轮力学……清风会里,有这样的人?”
“有。”陈序道,“三年前,工部有一位姓徐的员外郎,因‘奇技淫巧’被罢官,下落不明。此人擅机关、磁石、机械。如果他被清风会招揽,设计这个手法,完全可能。”
“徐员外郎……”沈墨回忆,“我好像有印象。是不是叫徐衍?”
“对。”陈序点头,“徐衍,四十岁,江南人士。罢官后隐居,但皇城司的档案显示,他可能去了北地。”
“北地……金帐汗国?”
“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徐衍真的投靠了金帐汗国,又为清风会效力,那这个组织的危险程度,要重新评估了。
“陈大人。”沈墨忽然道,“这些推理,你昨晚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部分。”陈序坦然,“但真正串联起来,是看到木牌上那个箭头之后。”
“箭头指向城西北。”
“对。”陈序走到地图前,“城西北有片旧工坊区,三年前是工部下属的‘巧器坊’,徐衍曾任监事。坊里有个试验场,专门测试各种机关器械。”
沈墨眼神锐利:
“你想去那里看看?”
“必须去。”陈序道,“如果这个手法真是徐衍设计的,试验场里一定留有痕迹。甚至……他本人可能就藏在那里。”
“太冒险。”沈墨反对,“如果真是陷阱呢?”
“那就更要去了。”陈序看着地图,“清风会故意留下木牌箭头,可能就是在引我们去。如果我们不去,怎么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沈墨犹豫。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我调一队察子,跟你一起去。”
“不用太多人。”陈序道,“人多目标大。我、你、韩昶、杜衡,再加两个好手,够了。”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陈序转身,看向窗外。
晨光已亮。
城西北的方向,隐隐有炊烟升起。
那个废弃的巧器坊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
这一去,可能会揭开清风会更深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