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器坊比想象中更破败。
断墙残垣,荒草过膝。
陈序和沈墨带着四人小队,在废弃的工坊区搜寻了一个时辰。
“大人,这边有发现!”
韩昶的声音从东侧厂房传来。
众人赶过去。
厂房里堆满了生锈的铁架、朽烂的木料,还有一堆像是试验器械的残骸。
但在角落处,有张布满灰尘的工作台。
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图纸。
陈序吹去图纸上的灰。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滑轮组、磁石阵列、齿轮传动,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是机关图。”陆青凑过来看,“这个设计……和武库磁轮搬运机关的原理一模一样。”
沈墨拿起另一张图纸。
这张画的是个矮架,四个轮子,轮轴处特别标注:“玄磁石,三寸见方,高频淬火,磁力倍增。”
“高频淬火?”沈墨皱眉,“什么意思?”
“是一种特殊工艺。”陆青解释,“普通玄磁石磁力虽强,但不稳定。用高频火焰反复淬炼,能让磁力增强三倍以上,而且可控。”
“谁能做这种工艺?”
“全临安……”陆青想了想,“不超过三个人。一个是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作,一个是南城隐居的机关师,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谁?”
“徐衍本人。”陆青道,“如果他还活着,肯定能做。”
陈序放下图纸:
“查。先从另外两个人查起。”
联席会议再次召开,这次是紧急会议。
“工部那位老匠作,去年就中风卧床了。”沈墨派去调查的察子回报,“我们去看过,话都说不利索,手也抖,不可能做精细活。”
“那就只剩南城那位机关师了。”陈序看向陆青,“知道他叫什么吗?”
“只知道姓鲁,都叫他鲁大师。”陆青道,“六十多岁,脾气古怪,不见生人。住在南城桂花巷深处,独门独院。”
“杜衡,你去过桂花巷吗?”陈序问。
老捕头点头:
“去过。桂花巷是南城老区,住的都是些手艺人。鲁大师确实有名,但三年前就不接活了,说是眼睛花了,手也生了。”
“三年前……”陈序沉吟,“正好是徐衍罢官的时间点。”
沈墨眼神一凛:
“你是说,鲁大师和徐衍有关系?”
“可能。”陈序起身,“走,去桂花巷。”
桂花巷很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
鲁大师的院子在巷子最深处,木门紧闭,门环上落了层薄灰。
“不像有人住。”韩昶低声说。
陈序上前敲门。
无人应答。
又敲了几次,还是没动静。
“破门?”沈墨问。
陈序摇头,看向隔壁院子。
一个老妇正在门口晒咸菜。
“老人家。”陈序走过去,“请问隔壁鲁大师在家吗?”
老妇抬头,眯着眼看了看:
“老鲁啊?半个月前就出门啦。”
“出门?去哪了?”
“说是云游去了。”老妇继续摆弄咸菜,“走的那天,来了辆马车接他。老鲁还跟我说呢,说是有贵人请他去做事,得好几个月才回来。”
贵人?
陈序和沈墨对视。
“什么样的马车?”沈墨问。
“青篷小车,挺普通的。”老妇回忆,“不过赶车的人……穿得挺体面,不像车夫。”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斗笠。”老妇忽然想起,“对了,那人腰上挂了个牌子,一晃一晃的,好像是……木头的?”
木牌!
“是不是刻着水波纹?”陈序急问。
“水波纹?”老妇茫然,“离得远,看不清。就记得是块深色木头。”
陈序谢过老妇,回到鲁大师门前。
“撞门。”
韩昶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开了。
院子里很整洁,但空旷得诡异。
正屋、厢房、厨房,所有家具都在,但私人物品全不见了。
衣服、被褥、锅碗瓢盆,一样不剩。
像是彻底搬空了。
“不是云游。”沈墨环顾四周,“是搬家。而且是早有准备。”
陈序走进正屋。
屋里有个工作台,台上散落着木屑、铁渣,还有几块没完工的磁石毛坯。
“他走得急,但很从容。”陈序摸着工作台上的灰尘,“灰尘均匀,说明走之前打扫过。不是仓皇出逃。”
陆青在墙角发现一个火盆。
盆里有灰烬。
“烧过东西。”他蹲下身,用镊子拨开灰,“是纸,烧得很彻底。”
“能看出是什么吗?”
“不能。”陆青摇头,“但灰里有股味道……像是药味。”
陈序想起密写药水。
“可能是清风会的密信。”他推测,“鲁大师看完信,烧掉了。”
沈墨在里屋的床板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格子里是空的。
但有放东西的痕迹——灰尘被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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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来放过一个木匣。”沈墨比划着,“大小……正好能放下几块玄磁石。”
陈序走过来,看着那个印子。
印子边缘,有极浅的划痕。
像是开合太多次,木头摩擦留下的。
“鲁大师经常打开这个暗格。”他判断,“里面放的东西,很重要,他经常查看。”
“会是什么?”
“可能是……”陈序顿了顿,“账本。或者,客户名单。”
如果是客户名单,那里面可能就有清风会的名字。
甚至可能有“鹞子”的联系方式。
但现在,名单不见了。
被鲁大师带走了,还是被“贵人”拿走了?
“大人!”杜衡在厢房喊。
众人过去。
厢房是储藏室,堆着些旧木料。
杜衡移开几块木板,露出墙角的一个小洞。
洞里有个油纸包。
“藏得真深。”杜衡取出油纸包,“要不是我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册子。
册子封面空白,翻开第一页,写着:
“承制录,癸未年始。”
是鲁大师的接活记录。
众人围坐院中,翻阅册子。
记录从三年前开始,很简略:
“癸未年三月初七,王员外,定制机关锁三把,银十两。”
“癸未年五月十二,李掌柜,修复自鸣钟一架,银五两。”
“癸未年八月廿三,徐先生,定制磁力机关一套,纹银百两。”
徐先生!
陈序手指停在这一条上。
“徐先生……徐衍?”沈墨凑近看。
“很可能。”陈序继续往下翻。
之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条“徐先生”的记录。
定制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磁石阵列、遥控机关、滑轮组、甚至还有“无声齿轮”。
最后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
“丙戌年九月初五,徐先生,定制强磁轮四套,高频淬火,纹银三百两。”
三百两。
大手笔。
“时间对得上。”陆青道,“三个月前,正好是清风会开始策划武库盗窃的时间。”
沈墨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鲁兄:见信即焚。腊月十五后,城南土地庙,老地方见。徐。”
没有落款,但字迹飘逸,和之前密信上的“墨”字笔锋相似。
“又是徐衍。”沈墨握紧纸条,“他约鲁大师腊月十五后见面。”
“但鲁大师半个月前就被接走了。”陈序皱眉,“等不到腊月十五。”
“所以这个约定,可能已经失效了。”
“不一定。”陈序看向南方,“城南土地庙……老地方。说明他们以前就在那里见过面。”
沈墨立刻下令:
“查土地庙!所有香客、庙祝、周围的住户,全部问一遍!”
察子们领命而去。
陈序合上册子,沉思。
鲁大师被接走,册子藏在墙洞,纸条特意留下……
“他可能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陈序缓缓道,“所以藏了册子,给我们留线索。”
“那我们更得找到他。”沈墨道。
“怎么找?”韩昶问,“人都离开半个月了,天南海北,去哪找?”
陈序没回答。
他重新翻开册子,盯着最后那条记录:
“定制强磁轮四套。”
四套。
武库盗窃,只需要一套矮架,四个磁轮。
为什么做四套?
“陆青。”他抬头,“如果要做四套磁轮,需要多少玄磁石?”
陆青算了算:
“一套四个轮子,每个轮子用三寸见方的玄磁石。四套就是十六块。玄磁石稀有,这么大数量的采购……一定有记录。”
“查。”陈序站起身,“查临安城所有玉石铺、黑市、西域商队,看谁最近买过大量玄磁石。”
沈墨补充:
“还有车马行。接走鲁大师的那辆青篷小车,不可能凭空出现。查所有车马行的租车记录。”
任务分派下去。
天色渐晚。
众人离开桂花巷。
走出巷口时,陈序回头看了一眼鲁大师的院子。
暮色中,院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突然想起老妇的话:
“走的那天,来了辆马车接他。”
马车……
“沈大人。”陈序忽然道,“接走鲁大师的马车,是青篷小车。但运走磁轮和机关的,可能需要更大的车。”
“你是说……”
“他们可能分两路走。”陈序推断,“鲁大师乘小车,轻装简从。磁轮和机关,用大车运走,走另一条路。”
“那我们现在追,可能还来得及?”
“试试。”陈序看向城外方向,“查所有城门这三天的出车记录。重点查……运货的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