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晨。
靖安楼内,气氛凝重。
陈序、沈墨、杜衡、韩昶、陆青、柳七娘围坐一桌。
桌上摊着临安城地图,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从腊月十三到现在,六天时间。”沈墨指着地图,“我们破了武库盗窃案,缴了佛塔弩车,毁了永丰仓机关,杀了赵广一伙——但清风会的真正计划,依然是个谜。”
“赵广死前说皇陵是幌子,留下了观星台的线索。”杜衡道,“我已经派人日夜监视观星台,但……没发现异常。”
“正常。”陈序道,“如果观星台真是目标,他们不会这么早暴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韩昶问,“干等?”
“不。”陈序摇头,“我们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陈序看向柳七娘:
“七娘,你之前说,漕帮在运河黑市有线人,能查到特殊货物进出?”
“对。”柳七娘点头,“特别是军械、火药、机关部件这类违禁品。”
“查。”陈序道,“从腊月十三开始,所有进出临安城的特殊货物,全部筛查一遍。尤其是……大量购买玄磁石、火硝、硫磺的人。”
“好,我这就去。”柳七娘起身离开。
陈序又看向陆青:
“陆青,你研究那些缴获的磁轮和弩车,有什么发现?”
“有。”陆青拿出一份图纸,“这些机关的设计思路很统一,都是‘模块化’的——磁轮、齿轮、传动杆,都可以拆解组合。我怀疑……清风会有一整套标准零件,可以根据不同任务,快速组装成不同机关。”
“标准零件……”沈墨皱眉,“这意味着他们的生产能力很强。”
“对。”陆青道,“而且我验过磁轮的材质,不是普通玄磁石,是‘淬炼玄磁’——需要高温熔炉和特殊工艺。临安城能有这种设备的作坊,不超过三家。”
“查这三家。”陈序立刻道。
“已经在查了。”杜衡接话,“但其中两家是工部官营的,手续正规,很难做手脚。只有一家是私营的,叫‘百炼坊’,老板姓铁,江湖人称铁老六。”
“铁老六……”沈墨回忆,“我有点印象。三年前因为私自铸造兵器被查过,但后来花了钱,摆平了。”
“他很可能在给清风会供货。”陈序判断。
“我去抓人。”韩昶起身。
“不。”陈序拦住,“抓一个小老板没用。要抓,就抓他背后的上线。”
“怎么抓?”
“钓鱼。”陈序看向众人,“我们假扮买家,找铁老六订一批特殊零件。看他联系谁供货。”
“风险太大。”沈墨反对,“如果铁老六真是清风会的人,我们一露面,就会打草惊蛇。”
“所以不能我们自己去。”陈序道,“找个生面孔,假装外地来的富商,要定制一批机关零件,用于……陵墓防盗。”
“陵墓防盗?”杜衡一愣。
“对。”陈序解释,“就说要修祖坟,怕盗墓贼,需要磁石机关、弩箭陷阱。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铁老六不会怀疑。”
“谁去?”
“我有人选。”柳七娘去而复返,“锦绣阁有个管事,叫老吴,五十多岁,精明能干,常跑外地采买,适合演这出戏。”
“可靠吗?”
“可靠。”柳七娘道,“他跟了我十年,嘴巴严,胆子大。”
“好。”陈序道,“让他明天就去百炼坊下订单。订单要特别——磁轮要淬炼玄磁的,弩机要连发的,火药要改良的。看铁老六接不接。”
“如果他接呢?”
“那就顺藤摸瓜。”陈序道,“如果他拒绝,或者推托……说明他心虚,更有问题。”
计划定下。
众人分头准备。
腊月二十,午时。
百炼坊。
老吴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玉扳指,一副富商派头。
铁老六是个矮壮汉子,四十多岁,双手粗大,满是老茧。
“吴老板,您要的这些东西……”铁老六看着订单,眉头紧锁,“可都不便宜啊。”
“钱不是问题。”老吴摆摆手,“只要东西好,价钱随你开。”
“这不是钱的事。”铁老六压低声音,“磁轮、弩机、火药……这些可都是官府管制的。您要这么多,做什么用?”
“不是说了吗?祖坟防盗。”老吴道,“我们吴家祖坟在城外山上,最近老有盗墓贼光顾。普通的陷阱不管用,得来点厉害的。”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啊。”铁老六指着订单,“三十套磁轮,二十架连发弩,一百斤火药——这都够打一场小仗了。”
“我们家祖坟大。”老吴面不改色,“再说了,一次做够,能用几十年。省得以后再麻烦。”
铁老六犹豫。
“铁老板,你要是做不了,我找别家。”老吴作势要走。
“别别别!”铁老六连忙拦住,“能做!就是……得等几天。”
“几天?”
“至少……五天。”铁老六道,“有些材料得现调。”
“行。”老吴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定金,五百两。货齐了,再付一千五。”
铁老六眼睛一亮,接过银票:
“吴老板爽快!五天后,准时交货!”
“地点呢?”
“就在我这儿。”铁老六道,“您派人来取就行。”
“不。”老吴摇头,“东西太多,我的人手不够。你直接送到城外十里亭,我的人在那儿接货。”
“这……”铁老六为难,“送货的话,风险太大。万一被官府查到……”
“加钱。”老吴又掏出一张银票,“三百两,辛苦费。”
铁老六咬了咬牙:
“……成交!”
靖安楼。
老吴回来汇报情况。
“铁老六接了订单,但要求五天后交货。”他道,“我让他送到十里亭,他答应了,但明显很紧张。”
“紧张就对了。”陈序点头,“这么大批违禁品,他肯定要向上线请示。这五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怎么盯?”沈墨问。
“分三班。”陈序安排,“韩昶带人盯百炼坊前门,杜衡带人盯后门,我亲自盯铁老六本人。”
“我呢?”沈墨问。
“沈大人坐镇指挥,同时查铁老六的底细。”陈序道,“特别是他这五年的生意往来,看有没有异常。”
“好。”
监视开始。
第一天,铁老六没出坊门。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第三天,傍晚。
铁老六突然关了铺子,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从后门溜了出去。
“跟上。”陈序低声道。
他和韩昶远远跟着。
铁老六很警惕,在城里绕了三圈,才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间茶楼。
铁老六进去,上了二楼雅间。
陈序和韩昶在对面屋顶监视。
雅间窗户关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
不止一个。
“他在见人。”韩昶道。
“等。”
半个时辰后,铁老六出来,匆匆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雅间里出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文士,一个年轻随从。
文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但随从的腰上,挂着一块木牌。
距离太远,看不清图案。
但陈序直觉——那就是清风会的木牌。
“跟哪个?”韩昶问。
“跟文士。”陈序道,“铁老六是跑腿的,文士才是正主。”
两人悄然跟上。
文士很谨慎,走的路都是人多的地方。
最后,进了一座大宅。
宅门上的匾额写着:
“宋府”。
“宋?”陈序皱眉,“临安城姓宋的大户……”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礼部侍郎,宋知礼。
科举舞弊案的主谋,已经被斩了。
但宋家还在。
“难道是宋家的人?”韩昶低声道。
“不知道。”陈序盯着宅门,“但肯定不是善茬。”
他让韩昶留下继续监视,自己回去报信。
靖安楼。
沈墨听到“宋府”两个字,脸色变了。
“宋知礼虽然死了,但他弟弟宋知义还在。”沈墨道,“宋知义是工部员外郎,主管军械采买。”
工部。
军械采买。
一切都对上了。
“如果宋知义就是铁老六的上线,那清风会在朝中的内应,就找到了。”陈序道。
“但光凭铁老六进宋府,不能证明什么。”沈墨摇头,“我们需要铁证。”
“那就等。”陈序道,“等五天后,十里亭交货。如果宋知义的人出现,就人赃并获。”
“太被动。”沈墨不同意,“万一他们改变计划,或者发现被盯上了呢?”
“那就要看铁老六的‘材料’,从哪儿来了。”陈序看向陆青,“陆青,淬炼玄磁需要什么设备?”
“高温熔炉,磁石原矿,还有……一种特殊催化剂,叫‘磁粉’。”
“磁粉从哪儿买?”
“只有工部军器监有。”陆青道,“民间买不到。”
“所以铁老六要造淬炼玄磁轮,必须从工部弄到磁粉。”陈序眼神锐利,“查工部磁粉的库存和发放记录。看最近谁大量领用过。”
“我去查。”沈墨起身,“工部有皇城司的暗桩。”
他匆匆离开。
陈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宋府、工部、军械、清风会……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可怕的图景。
如果宋知义真是清风会的人,那他在工部的职位,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偷运军械、伪造账目、甚至……破坏国防。
“大人。”陆青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我整理了缴获机关的所有零件编号,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每个零件上,都有个很小的刻印。”陆青指着本子上的拓印,“像是……工部内部的流水号。”
陈序接过本子细看。
确实,每个零件上都有个四位数字。
“能查出来源吗?”
“能。”陆青点头,“工部军器监的零件,出厂都有编号,记录在案。只要拿到工部的台账,就能对上是哪一批货,发给哪个部门。”
“好。”陈序合上本子,“等沈大人回来,我们就去工部查账。”
但他心里清楚——
查账,可能会惊动内鬼。
这是一步险棋。
但不得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