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洛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张扬已换上行头,一身藏青县尉袍勾勒出挺拔身形,快步走进河南县衙。点卯的鼓声刚落,他正对着卷宗梳理陈达娄贪墨案的头绪,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衙役老罗满脸慌张地冲了进来,连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县尉,县尉!出大事了!”老罗跑得气喘吁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声音都带着颤。
张扬抬眸,指尖捏着的毛笔稳稳顿在纸上,眼神沉静如潭:“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何事如此惊慌?”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倒让老罗稍稍定了定神。
“是县令大人!”老罗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今早卯时,衙役去请大人来升堂,却发现府中空无一人。管家说,大人昨晚就没回府,如今连个踪迹都找不到,好象……好象是失踪了!”
“什么?”张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昨日才与老刘密谈,打定主意紧盯陈达娄的动向,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位正牌县令就没了踪影。这绝非巧合,背后定然藏着猫腻,说不定就是冲着他或是那桩贪墨案来的。
转瞬之间,张扬已收敛心神,沉声道:“无碍,慌则乱。你立刻去通知县丞,让他暂代县令之职,稳住县衙上下,让他们各司其职,不得懈迨。另外,你带几个可靠的弟兄,暗中去陈府周边打探,问清他昨晚的行踪,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记住,此事不可声张,免得引起百姓恐慌,更别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办!”老罗见县尉已有安排,心彻底安了下来,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张扬快步走出县衙,刚踏上门口的石阶,一道玄色身影就如鬼魅般从街角的老槐树下走了出来,正是老刘。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到张扬身侧低声道:“大人,陈达娄的踪迹查到了。他今早寅时三刻,趁着城门刚开、守卫换班的空隙,带着一个老仆出了定鼎门,往东南方向去了。”
“身边可有人护送?或是有可疑之人跟随?”张扬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声音压得极低。
老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内卫的暗探盯着城门,看得清楚。除了一个随身伺候的老仆,再无其他外人,也没发现武家或是太子府的人手踪迹,倒象是仓皇出逃。”
“仓皇出逃,才更有问题。”张扬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老刘,你立刻带人追上去,务必把他和那个老仆都给我弄回来。人别送进县衙大牢,直接安顿到你们内卫的监牢里——我要的是内卫的严密看守,不是那些被人渗透得跟筛子似的地方,这点,你明白吧?”
“属下明白!”老刘抱拳躬身,语气郑重,“内卫监牢有陛下亲赐的玄铁锁,闲人插翅难入,定能看住人犯,绝不让他出半分差错。”
话音刚落,老刘的身影已再次融入晨雾之中,只留下一阵极淡的衣袂破风之声。张扬站在原地,望着定鼎门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陈达娄突然出逃,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不到两个时辰,老刘便疾步赶到张扬身边,额角还带着薄汗,压低声音道:“人扣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秘密监牢里,除了我和大阁领黄胜彦,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下落。”
张扬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沉了沉,随即扬声招来衙役老罗。“老罗,你立刻带人手去,把河南县辖境内所有菜行连根拔了,一个都别漏。”他顿了顿,语气又松了几分,“另外传我话,从即刻起,郊区百姓可自由出入河南县,走街串巷做买卖,谁也不许拦着。”
“哎!好嘞!”老罗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差事既解气又得民心,他应声后转身就快步去调人手,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等老罗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老刘才引着张扬往城南走。穿过两道隐蔽的窄巷,推开一扇布满锈迹的石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张扬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眉峰皱起:“你们这儿就没派人打扫过?这味儿也太冲了,简直能呛出眼泪。”
老刘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搓了搓手解释:“张大人,这监牢好几年没启用了,里头一直空着,也就没安排人打理。”
两人往里走了十来步,果然见偌大的监牢里只关着一人——正是陈达娄。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头发凌乱,却没半分惊慌,看见张扬进来,反而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试探:“果然是你亲自来。我倒要问问,张县尉今日是以县尉的身份来审我,还是以内卫的身份?”
张扬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冷得象监牢里的石壁:“我不是内卫。给你一个时辰,我只问问题,你答清楚就行,其他的事我不管。”
陈达娄却梗着脖子,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开口?没门!”
张扬象是没听见他的硬气话,自顾自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你手下那些菜行的人,到底是怎么聚到一起的?我查过你的底细,就凭你,八辈子也够不着南平郡王的边;第二,你那些小妾藏哪儿去了?我要她们的完整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张大人!”张扬的话还没说完,陈达娄突然打断他,脸上的狠厉褪去,只剩下一抹苦涩的苦笑,“慎言啊!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这事儿到我这儿,就该断了,您别再往下查了。”
张扬没接话,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刘。老刘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微闪,随即不着痕迹地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张扬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转头对老刘道:“好啊。老刘,你现在就去通知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就说河南县有个案子,要三司会审。至于咱们,先回去喝酒。”
“是!”老刘沉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夜色又沉,洛阳城的喧嚣被青楼朱门隔绝在外,还是昨夜那间雅间,烛火摇曳着映在窗纸上,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扬斜倚在桌边,手中握着只青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的老刘——那人依旧抱着腰间的佩刀,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沉得象块浸了水的铁,半句话也不肯说。张扬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带着几分打趣道:“老刘,好端端的,怎么哭丧着脸?是觉得这酒不合口味,还是有别的心事?”
老刘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应声,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张扬见状,也不逼他,只挑了挑眉,语气轻松:“既然你不愿说,那我来猜?你只需点头或摇头,如何?”
“大人,”老刘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闷意,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此间事已了,按规矩,我该回内卫府复命了。”
张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端起酒杯朝他虚敬了一下:“好啊,那我便祝你此去前途似锦,步步高升。”
老刘却没接这话,沉默了半刻,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张扬,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大人,依我之见,您还是尽快去崇州找狄大人吧。洛阳这地方,水太深了。”
张扬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没了方才的轻松,多了几分坦诚:“我可不是小孩子,输赢都拎得清——这次就算是栽了,也得认。”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叩声,随即门帘被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上官婉儿,依旧是上次那身月白锦袍的男装,墨发束在玉冠里,平添几分英气。她进门后只淡淡扫了老刘一眼,没说话,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老刘见状,立刻起身抱拳道:“大人,属下先行告退。”说罢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替两人掩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两人,上官婉儿走到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张扬面前的酒壶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怎么?这是借酒消愁呢?”
张扬抬眼看向她,也笑了,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放:“哪是什么消愁,我这算是心满意足。”
“此话何意?”上官婉儿端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也倒了杯酒,眼神里满是探究,“我倒想听听,你这‘心满意足’从何而来。”
张扬拿起酒杯,指尖捏着杯脚转了一圈,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淅:“太子与陛下斗法,这盘棋里,我算什么?说好听点是枚棋子,说难听点,大概就是个搅局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听到“太子与陛下斗法”几个字,上官婉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也顿住了,眼神里满是震惊——这事连朝中老臣都未必能看透,张扬不过一个县尉,竟能一语道破。
张扬笑得更从容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昨夜你走后某个人悄悄去南平郡王府探了探。你猜怎么着?堂堂南平郡王武攸德,府里竟只有几个老仆伺候,且此人素来滴酒不沾——那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好色’之名,又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道:“还有陈达娄,他那女儿虽有几分姿色,却远没到能让人魂牵梦绕的地步。可一个没有实权的郡王,竟肯为了他去求陛下,让他从地方县令一路升到京畿之地,成了河南县县令——这背后要是没猫腻,你信吗?”
说完,他抬眼看向上官婉儿,语气带着几分反问:“这些话,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酒杯,看着张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轻声道:“你果然很可怕。”
“我不可怕,”张扬摇摇头,语气坦诚,“我只是比旁人多了点脑子,肯多琢磨几分罢了。”
雅间里又静了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小火星。张扬没等上官婉儿开口,便又接道:“我查过陈达娄往日的行踪,他接触的都是朝中中立且握有实权的朝臣,算下来一共七个。至于他最后那个‘小妾’,说是送给了武攸德——看样子,武攸德是发现了陈达娄的密谋,你说,那会是什么密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上官婉儿,一字一句道:“陈达娄,是太子的人吧?”
上官婉儿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象叹息:“不错,太子身边有个贴身侍女,正是陈达娄的二女儿。”
“果然如此。”张扬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这么说来,那七个朝臣,现在已是太子的人了?而武攸德,不过是陛下派来试探陈达娄的棋子——没想到陈达娄脑子倒还算灵光,竟没露出破绽。”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切的?”上官婉儿追问,眼神里满是好奇——她实在想不通,张扬是如何一步步看透这盘复杂棋局的。
张扬放下酒杯,指尖在桌上轻轻划着,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淅:“最简单的推断,无非是‘谁获利,谁就是幕后推手’。陈达娄能从地方来到神都,当上河南县县令,人人都说靠的是武攸德求情。可武攸德此人并不傻,若无足够的好处,怎会轻易去求陛下?想来,是太子答应了他什么——比如,他女儿不用去和亲,这才让他心甘情愿帮忙的吧?”
上官婉儿闻言,眼中的震惊更甚,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叹:“陛下早说过你天资聪慧,心智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这层关节都能想透。”
“陛下过誉了。”张扬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太子现在丢了七个朝臣,也算是吃了个教训,希望他能安分些,在东宫好好反省,别再折腾了。”
“你不看好太子?”上官婉儿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深意,追问道。
“我谁都不看好。”张扬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跳动的烛火,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服人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靠恐惧,一种是靠信任。太子用朝臣的把柄去控制他们,就算暂时收服了人,那些人心里也不会真的服。只有靠自己的能力说服朝臣,待人以礼,礼贤下士,才能让人心悦诚服——这才是长久之道。”
上官婉儿听完,忍不住笑了,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你这脑子,还真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张扬也笑了,只是笑意里多了几分疲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难。你可以回复陛下了,此间事已了,我想尽快去崇州找恩师狄公。洛阳这地方,权谋争斗太复杂,我还是嫩了点,实在不适合待在这儿。”
上官婉儿看着他眼底的倦意,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便替你回禀陛下。”
皇城深处,后宫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武则天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椅子上,手中捏着一卷奏折,目光却没落在纸上——她在等上官婉儿回来。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武则天才抬眼,看见上官婉儿提着裙裾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陛下,臣妾回来了。”
“免礼。”武则天放下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怎么样?张扬那个小狐狸,是不是把朕的局全看透了?”
上官婉儿直起身,点头应道:“是。此人心思缜密,心机颇深,且天资聪慧,一点就透,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材。”
武则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今日说的‘两种服人方式’,你觉得如何?”
上官婉儿自然知道,自己回府前,内卫早已将雅间里的对话禀报给了陛下,她没有隐瞒,坦诚道:“臣妾认为,张扬说得对。靠恐惧收服的人,终究是虚的;唯有礼贤下士,才能换来真心的心悦诚服。”
武则天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是啊,‘礼贤下士,心悦诚服’,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她说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对上官婉儿道:“婉儿,明日你去一趟张扬那里,告诉他,让他把县尉的官袍、官凭和文牒都送回吏部,不必再等批复,即刻便可启程前往崇州,随狄怀英做事——让他好生跟着怀英,学学断案的本事,也学学治国的道理。”
“是,臣妾明日便去传旨。”上官婉儿躬身应道,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张扬这趟洛阳之行,虽历经波折,终究是得了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