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上官婉儿便已一身利落官装,带着两名随从出现在张扬家门口。
正厅内,张扬已等侯多时。他身着青色襕衫,腰间悬着一柄乌木鞘横刀——那是此前李元芳临别所赠,刀鞘上还隐约可见精致的缠枝纹。桌上整齐码放着官凭、文牒与印信,旁边立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与一卷李元芳练刀的心得,简单得不象要去赴任的官员。
听到脚步声,张扬抬眸望去,见上官婉儿进来,当即拱手笑道:“舍人清晨驾临寒舍,真是让这小院蓬荜生辉啊。”
上官婉儿目光扫过桌上的官凭与他腰间的刀,眉梢微挑:“看你这模样,是早知道要出远门儿了?”
“这话该我问舍人才是。”张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河南县县尉本就是求来的差事,我任上没沾半分好处,反倒卷入一堆是非里。陛下向来有护才之心,如今恩师在崇州,陛下必然会让我去那边避避风头。”
上官婉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把陛下的心思摸得通透。”
张扬顺势作势要跪:“既如此,那传旨的规矩不能少,需要我跪下接旨吗?”
上官婉儿连忙摆摆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罢了,陛下也知你性情洒脱,既然你早已猜透,就不必多礼,还是快快出城吧,免得夜长梦多。”
张扬收起玩笑神色,郑重地行了个叉手礼:“多谢上官舍人通融。”
上官婉儿转身便要出门,走到门坎处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声音压得低了些:“此去崇州路途遥远,你一切小心。太子失势后,梁王一直盯着你,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张扬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尖捻着袖口的褶皱:“舍人不必担心我。太子失了朝臣支持,如今朝堂上只剩梁王一家独大——你想,陛下最看重的是什么?”
上官婉儿一愣:“为何这么说?”
“是平衡。”张扬语气笃定,“历来朝堂之上,两方势均力敌才能相安无事。如今一方强一方弱,弱的已然失势,那接下来,强的那一方,必然会迎来陛下的制衡,梁王的麻烦,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上官婉儿眸色微动,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厉害。”
张扬不再多言,拎起包袱,对着上官婉儿略一点头:“告辞。”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晨光落在他身上,竟透着几分一往无前的坦荡。
……
山洞中,两株粗壮的松干架起了一个巨大火盆,火盆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洞中回荡着皮鞭着肉的“啪啪”声,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李楷固被四条铁链拉扯着吊在半空,他浑身血污,遍体鳞伤。两个行刑的人光着膀子,抡动皮鞭,狠狠地抽打着。一人恶狠狠地喊道:“说,丘静在哪儿?你们的山寨在哪儿?”
李楷固破口大骂:“李元芳,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老子为义气单身赴约,想不到你竟然用这等下流的奸计对付老子。你、你他妈禽兽不如!”
行刑人怒骂着狠狠抽打着他。李楷固骂不绝口:“李元芳,你没种来见老子,让这两个小喽罗出来混事,你他妈还算是个人吗!有种的滚出来,看着老子的眼睛说话!”
行刑的骂道:“这厮真是肉烂嘴不烂!”说着他提起皮鞭又要打,另外一个拦住他:“哎,对付这种人,光用皮鞭不行,我看得动点真家伙。”说着,这小子走到火盆旁拿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走到李楷固身前:“再问你一遍,丘静在哪儿?你的山寨在哪儿?”
李楷固冷笑道:“就凭你们这两个小杂种,也配跟老子说话?让李元芳来,老子有话就跟他说!”
那小子将烙铁靠近李楷固的前胸,冷笑道:“我看你是个贱骨头,定要皮开肉绽,才肯张嘴。”
李楷固不屑地道:“小杂种,你尽管冲爷爷来,眨一下眼,我是你养活的!”
那小子哼了一声,将冒着烟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李楷固的胸口上。“刺啦”一声,一股青烟直冒,李楷固胸前的皮肤迅速熔化。李楷固声嘶力竭地大笑着,声音在洞中回荡,震人心魄。
脚步声响起,几个黑衣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上面躺着的正是李元芳,他满面青紫,一动不动。后面,如燕全身五花大绑,被推搡着走进洞中。李楷固登时愣住了:“李元芳?!”
“怎么样,惊奇吧?”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李楷固猛地抬起头,对面,站着另外一个“李楷固”,从身高到相貌,竟然与他一模一样!
李楷固惊呆了:“你、你是谁?”
假李楷固微笑道:“这很重要吗?你把我当成了李元芳,所以会在这里;而李元芳将我当成了你李楷固,因此,躺在了担架上。”
李楷固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李元芳一条好汉,怎么会行如此龌龊之事,原来竟是你这个狗日的设下的毒计!”
假李楷固微笑道:“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毒计,是智慧!只是你们两个是一对草包,这个计划得手得太容易了,令我有些失望!”
李楷固咬碎钢牙厉声喝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假李楷固一笑,朝身旁摆了摆手,两名行刑人和黑衣随从躬身施礼,快步退了出去。假李楷固走到李楷固的面前道:“对于李元芳,我想要他的命;而对于你呢,我要知道丘静和你的右营在哪里?”
李楷固怒叱道:“你他妈做梦!”
假李楷固摇了摇头:“象你这样的人,长了一个猪脑子,却埋怨别人太聪明,只要自己落了套,就会破口大骂。哎,骂有什么用呢,于事无补。而我呢,我想我的一个行动,马上就可以对你产生作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里面是李元芳所中毒针的解药,只要你说出丘静的下落,你马上就可以救活李元芳。当然,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李元芳会死,而你呢,当然会愧疚一辈子。”
李楷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假李楷固道:“怎么,想说了?如果你说了,就会对丘静愧疚终身,你可一定要想好啊。”
他一脸嘲弄的表情,望着李楷固。李楷固嘴唇颤斗,额头青筋暴露,嘶声喊道:“你杀了我吧!”
假李楷固摇摇头:“我当然不会杀你,我还要看你是怎么愧疚终身呢。”
李楷固怒骂道:“你这狗杂种,我跟你拼了!”
假李楷固嘲笑道:“看,说着又来了!对愚蠢的人来说,除了这样,似乎没有更好的表现方式了。”
“当然有,那就是一个最愚蠢的人,拼命表现自己聪明!”一个声音在山洞里回响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假李楷固四下望着,洞中再也没有别的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如燕、李楷固,还有洞口的行刑人、黑衣人。他沉声道:“是谁在说话?”没有人回答。
“是我。”声音是从地上发出的。假李楷固猛吃一惊,望向担架上的李元芳。
李元芳缓缓坐起来。在场众人都彻底惊呆了。如燕如在梦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斗起来。假李楷固更是如坠冰窖,不禁连退了三四步。
李元芳站起身,静静地望着他:“现在你还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吗?”
假李楷固颤声道:“你、你中了无影针,怎、怎么可能没事?”
李元芳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中无影针!”
假李楷固傻了:“没有中?我亲眼看到你的手掌上插着毒针。”
李元芳道:“那不过是个小戏法,我用掌力将无影针吸了起来。”
假李楷固倒抽一口冷气:“那你的脸色?”
李元芳笑了:“脸色吗?几年前的幽州案中,为了抓捕‘蝮蛇’,我曾经假装中毒。为了做得逼真,狄大人配制了犀角颠茄丸,果然,服用后我的脸色变得紫黑。我就觉得这个药很好,很有迷惑作用,因此从那以后,我身上永远都带着它,今天果然又用上了!”
假李楷固倒退了一步。李元芳接着道:“你曾说过,至少想到了十几种对付我的方法;而我呢,在走到你身后的一刹那,只使用了一种方法便令你相信我中了毒针!怎么样,你现在还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吗?”
假李楷固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李元芳从担架上拿起幽兰剑,走到假李楷固面前:“你是跪下受绑呢,还是要我动手?”
假李楷固一声冷笑:“你真的那么自信,能够对付得了我?”
李元芳道:“你刚刚说李楷固的话,都应验到自己身上了!”
猛地,假李楷固闪电般跃了起来,向洞口倒飞而去。人影一闪,李元芳已抢先站在洞口,静静地望着他。
假李楷固愣住了,他点了点头,“噌”!假李楷固手中出现了一柄单刀,刀头游光走动,寒芒闪铄。李元芳收起了脸上轻视的表情,点了点头:“好刀法!”
二人对峙着。死一般的寂静。突然寒光一闪,假李楷固的进攻开始了。刀如闪电一般直取李元芳咽喉;李元芳长剑一抖,剑尖银芒乱闪,后发先至,转瞬间已到了假李楷固的胸前。假李楷固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横飘出去,钢刀平削,直扑元芳的面门。元芳长剑回手,刀剑相交。二人以快得异乎寻常的速度展开了闪电般的对攻,两条身影挟裹在一起,难分彼此。
洞内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如燕和李楷固看得心都要跳出胸膛。
猛地,寒光一闪,李元芳的剑飞快抖动起来,颤出了数十个剑尖,不知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假李楷固身形飘动连闪带避。“噌”!元芳手腕一振,数十个剑尖合而为一,闪电般刺向假李楷固的咽喉,假李楷固身形一荡躲开了咽喉,“哧”!李元芳的长剑将他胸前的衣服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假李楷固纵身而起,李元芳长剑一点,直刺假李楷固前胸;假李楷固手一挥将刀扔了出去,刀在空中转了个圈,向李元芳后脑飞来,转眼已到跟前。元芳左手猛地抖出链子刀,“当啷”!假李楷固的刀掉在了地上,而李元芳左手已多了那柄链子刀。就趁这一击的瞬间,假李楷固纵身跃出山洞。李元芳纵身而起,随后跟出。山洞外一团漆黑,行刑人和几名黑衣人的尸体躺了一地,假李楷固已不见了踪影。
李元芳缓缓蹲下身,查看地上的尸身,只见每个人的咽喉处都裂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李元芳不禁赞叹道:“好快的手呀!”
山洞里,如燕不停地挣扎著。那边李楷固喊道:“哎,小姑娘,你过来,我替你解开。”
如燕瞪了他一眼:“你都绑着呢,还能替我解开?”
李楷固道:“哎呀,你过来,我说能,就能。”
如燕走过去,站到他的身前。李楷固叫她转过身去。如燕赶忙转过身,李楷固张开嘴,用牙齿咬断了绳索。如燕将身上的绑绳扯下,扔在地上。
李楷固道:“哎,你把我也放下来呀!”
如燕看了他一眼:“怎么放?”
李楷固道:“每条铁链的头上都有个卡子,你只要打开卡子就行了。”
如燕白了他一眼:“不放!”
李楷固愣住了:“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仗义呀,刚刚可是我替你解开的绳索!”
如燕瞪了他一眼:“不仗义就不仗义,反正我是女的。再说了,又不是我要你帮我的。”
李楷固听了直摇头:“你……”
如燕哼了一声:“都是为了见你,才遇到这种倒楣事!谁知道你是真李楷固还是假的,我把你放下,你给我一刀,我不成傻瓜了。等李元芳回来再说吧。”
李楷固咧着嘴,哭笑不得。脚步声响起,李元芳走进来。如燕跑过去,一把抓住李元芳,仔细地看着。
李元芳笑道:“你看什么?”
如燕疑惑地道:“你不会又是假李元芳吧?”
李元芳笑了:“你看呢?”
如燕一本正经地道:“昨天夜里,咱们在哪儿?”
李元芳道:“东柳林镇。”
如燕问:“我们在做什么?”
李元芳笑道:“我救了你的命,可你却给了我一记耳光。”
如燕笑了,眼中闪铄着泪花,嘴唇轻轻颤斗着,扑进了李元芳的怀里,痛哭失声:“你没事,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李元芳叹了口气:“好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如燕猛地直起身,喊道:“你没事,为什么要装死?!害得我伤心了一路!”
元芳笑了,伸手指了指李楷固:“当然是为了他。”
如燕愣住了。李元芳走到李楷固面前,寒光一闪,幽兰剑连挥几下,将捆绑李楷固的铁链斩断,李楷固的身体重重地掉下来,元芳赶忙扶住了他,微笑道:“我们又见面了,虽然很不容易。”
李楷固一把拉住李元芳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元芳微笑道:“楷固兄,你还好吧?”
李楷固愧疚地道:“元芳兄弟,我、我还以为是你……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别怪我。”
李元芳道:“这怎么能怪你呢?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定是奸人使用易容之术,扮作我的模样,诱你上钩,而后制住了你。”
李楷固叹了口气:“是呀。当时,我的惊诧实在是无法用言语形容,被押到这里的路上,我百思不得其解。谁知道,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李元芳点了点头:“若不是小弟在数年前便见过这种精湛的易容之术,因此识破了他的诡计,早做准备,恐怕今天,我也一样会着道。”
如燕慢慢走过来:“我终于明白了,你之所以假装受伤,是因为你早就发现那个李楷固是假的。”
李元芳笑了:“不错,当我发现了这一点,我就立即明白了一件事情:真李楷固要么已经被他们杀死,要么就是落在了他们的手中。”
如燕道:“于是,你便假装受伤,让这些笨蛋带着咱们找到这里,救出李楷固?”
李元芳点头。如燕道:“你真聪明。可是,为什么你不事先对我说一声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伤心呢?”
李元芳愣住了:“我,当时事起仓促没有时间对你说明白。而且,而且……”
如燕道:“而且,你根本没有想到我。”
李元芳低下了头。如燕道:“你永远都是这样,从不考虑我的感受。”她强忍住就要流下的泪水,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她转身走出山洞。李元芳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楷固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抓住李元芳的手动情地道:“好兄弟,你我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是惺惺相惜。我李楷固极少赞许人,可对你,我佩服。为了只见过一面的朋友出生入死,你、你是大侠呀!”
李元芳笑了笑:“楷固兄,我不是大侠。我是千牛卫。”
李楷固猛吃一惊:“什么,你、你是千牛卫?”
李元芳点了点头:“正是。我是狄阁老的贴身护卫,千牛卫中郎将。”
李楷固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一步:“你、你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抓我的,对吗?”
李元芳一愣,抬起头来:“抓你?”
李楷固的面色阴沉下来:“不是吗?”
李元芳笑了:“为什么?”
李楷固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
李元芳微笑道:“迄今为止,我对你的了解,仅限于你的姓名,还有就是你劫走了朝廷的犯人。”
李楷固一愣:“你、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李元芳道:“这正是我今天想要问你的问题。”
李楷固咽了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是这样。”
他望着李元芳,良久,长叹一声道:“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既然我认了你这个好朋友,就该信任你。即使……”
李元芳抬起头来:“什么?”
李楷固苦笑了一下:“即使你要将我抓捕归案。”
李元芳大惑不解:“抓捕归案?”
李楷固不无遗撼地说道:“我是原崇州右营将军,那天,我劫囚车救下的是崇州刺史丘静。”
李元芳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只是我没有料到,你竟然会是右威卫的将军。”
李楷固笑了笑:“现在我叛离崇州,退进贺兰山,是朝廷的第一号要犯。”
李元芳没有说话,他在思索。李楷固望着他:“怎么样?如果你现在将我捕回崇州,那将是大功一件。”
李元芳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只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不是来抓你的;第二,我们是朋友。”
李楷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相信你。”
李元芳望着楷固道:“我有一个请求。”
李楷固笑了:“从今天起,我们便是生死兄弟。‘请求’这两个字,再也不要提起。”
李元芳笑着点了点头。对面的李楷固伸出手来。两只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握在一起。楷固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元芳道:“我想见见丘静。”
楷固点点头:“没问题。”
……
张扬到牙行退了租屋,正愁买不到马匹、难以及时赶赴崇州,老刘却牵着一匹马走来,躬身唤道:“大人。”
“老刘?”张扬诧异,“你怎么来了?”
“这匹马是内卫府大阁领黄胜彦所赠,让您一路小心。”老刘递过缰绳。
张扬知晓黄胜彦是陛下亲信,颔首道:“多谢。”
“不必客气,只求大人一切平安。”老刘语气恳切。
张扬叮嘱:“你也多留意,尽快想办法外放。如今太子与梁王斗法,内卫迟早会被波及。”
老刘行叉手礼:“多谢大人厚爱,属下记在心上了。”
张扬翻身上马,回头道:“替我谢过大阁领。”说罢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此后七日,他晓行夜宿、快马加鞭,终于抵达崇州城外。本想先找地方住下,明日再进城,却见不远处一行人行踪鬼祟,远远望去,竟象是李元芳等人。
张扬当即勒住马,暗自思忖:“先不动声色为好,万一元芳在卧底,我贸然出现,反倒会坏了他的事。”
没想到突然官军围住了整个房屋,张扬立马运功【踏雪寻梅】悄无声息的来到不远处的大树之上,运功听着那边的动静,
李元芳飞快地转过身,狠狠一把将身后的丘静等三人推进客店之内。
说时迟那时快,静夜中响起了一片弓弦之声,紧跟着,箭如急雨。李元芳纵身跃进店房,关上门。随着一阵惊心动魄地震响,门板片刻之间变成了刺猬。寂静的街道即刻喧嚣起来,火把照亮每一个角落,人喊马嘶,蹄声如雷。
一队队右威卫弓箭手奔到门前,张弓搭箭,对准客店大门。王孝杰、苏宏晖纵马来到门前。苏宏晖厉声喝道:“将客栈团团包围,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死!”众军高声答“是!”。
张扬看着官军已经动了弓箭,自己有武器但不会使用,点穴功夫再身穿布甲的官兵身上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内心十分焦急。
外面传来王孝杰的喊声:“反贼李楷固、丘静听着,尔等已被重重包围,尽速出门投降,尚可保得性命,否则,威卫大队攻进门来,玉石俱焚!”
李元芳咬紧牙关,李楷固、丘静、如燕齐齐转过身来,眼睛望着他。
右威卫官军将整个街道严密封锁,弓箭手成四排横列于客店门前。大将军王孝杰和苏宏晖立马军前,冷冷地望着客店内。
“吱呀”一声,店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此人头戴范阳毡笠,身穿紫袍,掌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李元芳。
王孝杰、苏宏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李元芳慢慢走到王孝杰的马前,躬身施礼:“大将军。”
王孝杰喝问:“你是何人?”
李元芳道:“卑职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
王孝杰、苏宏晖登时吃了一惊,二人低语了几句,王孝杰道:“你是千牛卫?”
李元芳点了点头:“正是。现任河北道行军大元帅狄阁老的护卫队长。”
王孝杰又是一惊:“哦,你是狄大帅的卫队长?”
李元芳道:“是。”
王孝杰哼了一声:“以何为凭?”
李元芳从怀里掏出官凭双手举了起来:“末将有官凭在身,请大将军验看。”
王孝杰一摆手,身旁的副将快步走过来,接过官凭递到王孝杰手中。王孝杰打开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冷冷地道:“李元芳,如果本将军没有看错的话,你是和丘静、李楷固一路吧?”
李元芳道:“不错。”
王孝杰的目光望向苏宏晖,发出一阵冷笑:“今天早晨,狄大帅还在谴责我右威卫麾下军官杀良冒功。他可能万万也没有想到,时隔几个时辰,本将军就看到了他的卫队长与谋逆造反的逆贼丘静、李楷固在一起!哼,我倒要看看,这回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元芳道:“大将军容禀,丘静、李楷固二人虽身犯大罪,却有隐情申诉。此次卑职之所以将二人带进崇州,就是为了要面见狄大帅,由他亲自讯问,以便查明真相,澄清事实,望大将军明鉴!”
王孝杰哼一声:“你说这两个反贼有隐情申诉?”
李元芳道:“正是。”
王孝杰道:“哦,是什么隐情,难道说与本将军听不是一样吗?”
李元芳笑了笑:“大将军,而今狄大帅执掌崇州,我看还是由他审理比较妥当。”
王孝杰一声怒喝:“大胆李元芳,身为禁卫军大将却伙同逆党阴谋作乱,而今来到本将军马前,还敢巧言令色,妄图脱罪!你张口狄大帅,闭口狄大帅,是不把本将放在眼中吗?”
李元芳赶忙道:“末将不敢,此次末将单独行事,乃受狄大人重托,望将军体念下情。”
张扬听到李元芳解释后,看到王孝杰内心已然动摇,看样子是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儿,但是张扬看过这个片段,王孝杰身边的那个副将才是叛徒,这个奸贼容不得丘静和李楷固安然回到崇州。
张扬随时准备出手,就算点不到官军的穴道,也能干扰一下官军。
只见苏宏晖摇了摇头,低声道:“大将军,今早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姓狄的此行来意不善,一旦这二人落入他的手中,我们的处境就大为不妙了!”
王孝杰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依你之见呢?”
苏宏晖轻声道:“及早动手,除去祸害!”
王孝杰吃了一惊:“杀了他们?”
苏宏晖微微点了点头。
王孝杰倒抽了一口凉气:“可一旦狄仁杰得知……”
苏宏晖道:“诛杀叛党,职责所在!即使姓狄的知道了,也是哑巴吃黄连。”
王孝杰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元芳,冷冷地道:“李元芳,你好大的胆!”
元芳一惊,抬起头来。王孝杰举起手中的官凭,重重地哼了一声:“明明是你假造官凭,冒充皇家禁卫,伙同逆贼,阴潜崇州,企图暗中造反,夺我城防。而今为本将所围,竟还敢假借狄大帅威灵,谎言欺诈,真是罪大恶极,死有馀辜!”
元芳惊呆了:“大将军,末将的官凭乃卫府所发,千真万确,大将军何以诬陷末将!”
王孝杰一声怒吼:“大胆恶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
“等等!”元芳踏上一步,“大将军,你说末将是假,这不要紧,只要将狄大帅请来,则真假立判!”
王孝杰冷笑一声:“你以为有狄仁杰做你的靠山,本将就无可奈何了吗?你做梦!好了,不必多言,你是跪下受缚,还是要我动手!”
到此,李元芳已全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要和大将军谈谈条件了。”
王孝杰一愣,继而“扑哧”一笑:“宏晖,你听到了吗,他要与本将军谈条件。”
苏宏晖冷笑道:“真是不自量力,可笑已极!”
王孝杰道:“李元芳,我想问一问你,面对我右威卫数千大军,你们已是瓮中之鳖,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李元芳笑了:“因为我距大将军不过十步之遥,在这个位置上末将可以随时取二位的首级!”说着,他的眼中泛起一道逼人的寒光。
王孝杰一愣,与苏宏晖对视了一眼,忽然一阵大笑:“我王孝杰身经百战,令敌人闻风丧胆,而今竟被一个宵小立于马前,口出如此狂言,真是可悲之极呀。”
苏宏晖道:“那是这小子还不知大将军是何许人!”
王孝杰冷笑两声:“李元芳,你不会真的认为本将军会害怕你这番空言恫吓吧!知事的立刻将丘静、李楷固绑缚起来交在本将军面前,否则,倾刻之间便让尔等粉身碎骨!”
“噌”!一道寒光,王孝杰只觉得眼前一花,紧跟着,手上的马缰、脚下的马镫、腿下的肚带、臀下的鞍辔纷纷断裂,胯下的战马一声长嘶向前冲去,王孝杰只觉得身体下沉,“砰”的一声双脚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剑尖已抵住他的咽喉……
苏宏晖发出一声惊叫,众军一拥上前,将二人围在垓心。苏宏晖厉声喝道:“放开大将军!”
面对数千大军,李元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死死地盯着王孝杰:“大将军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王孝杰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他微微点了点头。李元芳眼中放射着寒光,一字一句地道:“元芳奉大帅之命公干,却遭大将军无端围困、叼难;元芳说明原委,大将军仍一意孤行。本来,以元芳的性格,定要与尔血战到底!然我身为朝廷武官,不希望看到我们自相残杀,令军士无谓地流血。这样吧,只要大将军答应我两个条件,我立刻弃剑就缚;可如果你一味无理逼迫,元芳愿与大将军共死!”
王孝杰无奈地点了点头:“好,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李元芳点了点头,“噌”的一声幽兰剑回匣,向后退开一步。
苏宏晖大声道:“大将军,赶快过来!”
王孝杰苦笑了一下:“没用的。命众军退开!”
苏宏晖一摆手,众军徐徐退开。王孝杰对元芳道:“说吧,我在听。”
李元芳道:“第一,放客店里的百姓逃生。”
王孝杰点点头:“这是当然。第二呢?”
李元芳道:“请大将军即刻派人将狄大帅请来。”
王孝杰怔住了,他的目光转向苏宏晖。苏宏晖无奈地点了点头。
王孝杰道:“好吧,我答应。”
李元芳道:“君子一言——”
王孝杰接道:“驷马难追。”
李元芳双目逼视着王孝杰:“我可以相信你吗?”
王孝杰笑了笑:“本将是皇帝亲封正三品右威卫大将军,就冲这一点,李将军就应该相信吧!”
李元芳缓缓点了点头,退开两步,冲身后客店门里高声道:“出来吧!”
丘静、李楷固慢慢走出客店,站到李元芳身后。随即,客店的门大开,店中宿客们一拥而出;如燕背着两个黑包袱混在人群中,随众人逃离。王孝杰望着李元芳:“怎么样?”
李元芳回头对丘静和楷固愧疚地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但现在只能如此了。”
李楷固大声道:“元芳,咱们生在一起,死也死在一处!一切全凭你做主!”
丘静也点了点头:“我丘静是个该死之人,能活到现在,全靠朋友们的义气。元芳,你就决定吧!”
“啪!”李元芳弃剑于地:“大将军,请吧。”
王孝杰点了点头:“言出如山,是条好汉!绑了!”
崇州城外客栈前,官军层层围堵,张扬隐在暗处,眼睁睁见李元芳被绳索缚住,束手就擒。他心下一沉,暗叫“完了”——此刻冲出去阻拦,无异于自投罗网;若去寻狄仁杰搬救兵,一来一回时间根本不够。
混乱中,他瞥见如燕混在被放走的百姓里,趁乱溜出了官军视线,料想是去请狄公了。“只要拖到狄公来,元芳就有救。”张扬攥紧腰间横刀,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官军中央的王孝杰身上——唯有挟持此人,才能稳住局面。
“狄仁杰来了!”张扬突然暴喝一声,声音穿透嘈杂的现场。官军众人闻声皆惊,下意识转头望向城门方向。就在这转瞬的空隙,张扬身形如一道青影窜出,手中横刀寒光一闪,已架在了王孝杰的脖颈上。
“王大将军,好威风啊。”张扬的声音冷冽,刀刃紧贴着王孝杰的皮肤。
“什么人?!”王孝杰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挣脱。
李元芳看清来人,眼中满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李将军别来无恙。”张扬瞥了眼他身上的绳索,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多日不见,你怎么成阶下囚了?”
李元芳苦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王孝杰的怒喝打断:“众将士,还不放箭!”
“尔等想要造反乎?”张扬厉声喝道,声音震得周围将士一滞,“刺杀钦差卫队卫队长,与刺杀钦差何异?你们是想株连九族吗?”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将士们持弓的手纷纷顿住,面面相觑。人群后的苏宏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暗中对几名亲信比划了几个手势。亲信们心领神会,悄悄将弓箭对准了王孝杰的方向。
张扬浑然不觉,推着王孝杰一步步挪到李元芳身前,沉声道:“狄大人一会儿就到,还望各位稍等,等狄大人来了,咱们再好好聊聊。”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弓弦响骤然响起!一支冷箭直奔王孝杰脑门而来。张扬反应极快,下意识挥刀格挡,“当”的一声将箭磕飞。可这只是开始,苏宏晖突然大喊:“快射箭!”三四支箭同时射出,目标却不是张扬,而是毫无防备的李元芳。
“小心!”张扬惊呼。李元芳不及细想,运起轻功飞身扑来,用身体挡在张扬面前。三支箭“噗噗”射入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张扬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的左肩也被一支流箭射中,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威严的高喝从远处传来。马队尘土飞扬,疾驰而至,为首者正是狄仁杰,身后跟着左卫大将军权善才率领的骑兵。
王孝杰见状大惊失色,苏宏晖更是呆立当场,手中的令旗“啪”地掉在地上。
狄仁杰翻身下马,几乎是跟跄着冲到李元芳面前,声音嘶哑:“元芳!”
李元芳靠在张扬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却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大人,您来了……”话未说完,身体一软,重重摔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元芳!元芳!”狄仁杰猛扑过去,双手颤斗地扶起他,老泪纵横。身旁的李楷固和丘静也快步上前,大声呼喊着李元芳的名字。
血泊中的李元芳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狄仁杰脸上,气息微弱:“如、如燕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单独行动……”
热泪顺着狄仁杰的面颊滚落,他轻轻拍着李元芳的手背,声音哽咽:“好了,元芳,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闭住气,别再耗费体力……”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大喊,“快来人!”
权善才带着几名副将飞奔过来,狄仁杰急促地道:“快、快抬下去抢救!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是!”权善才不敢耽搁,立刻命人找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李元芳抬上,几名亲兵抬着担架,飞也似的朝着城内的医馆跑去。
狄仁杰瞥见坐在墙角的张扬,肩头箭伤还在渗血,嘴角残留着血迹,当即快步冲过去,声音里满是急切:“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扬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却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洛阳诸事已了,圣上命我来崇州……寻恩师。”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狄仁杰伸手扶了扶他,转而对身旁的权善才厉声吩咐,“快!派军医过来,务必将他好好救治!”
听到这话,张扬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缓缓闭上双眼,安心晕了过去。
狄仁杰直起身,周身的关切瞬间化作凛冽的怒火,双眼如燃着两团烈焰,死死盯住不远处的王孝杰,一字一顿地质问:“大将军,你倒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孝杰梗着脖子,语气冰冷:“李元芳串通逆贼丘静、李楷固,私潜进城,被末将察觉后率人缉拿。不料另一人凶悍异常,竟持刀要挟末将,末将无奈,才下令放箭。”
“另一人?”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向昏迷的张扬,嘴唇因愤怒而颤斗,“王孝杰,你看清楚!此人是本阁亲传弟子,更是圣上钦点的殿试探花郎!他心怀赤诚赶赴崇州,为何要持刀要挟你?还有李元芳——他是千牛卫中郎将,是钦差卫队卫队长!你凭什么用绳索将他束缚,把他当作反贼对待?!”
王孝杰被问得语塞,却仍强撑着冷笑:“怎么,大帅这是要庇护造反的逆贼?”
“回答我的问题!”狄仁杰一声厉喝,声震四野。
王孝杰浑身一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李楷固见状,大步上前,朗声道:“我来说!元芳再三向王孝杰表明身份,解释此行是为请大帅辨明真相,王孝杰却一口咬定他是冒牌货,污蔑他造反。元芳怕伤及百姓,不愿动手,便与他约定——将我三人绑缚后,等大帅到来定夺,随后便弃剑就缚。这时另一人出现持刀威胁王孝杰,然后就要静候大帅到来,可苏宏晖却出尔反尔,突然下令放箭射杀我们!元芳为护我们,才……”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虎目通红,再也说不下去。
“李楷固,你这逆贼的话,谁会信?”王孝杰依旧嘴硬。
李楷固转向右威卫的将士,高声道:“弟兄们!咱们当兵的,最讲一个‘义’字,同袍之情胜过手足!你们凭良心说,我刚才说的,是不是实情?”
将士们面面相觑,皆低头嗫嚅。忽然,一名队正大步踏出,朗声道:“他说的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王孝杰大惊:“你、你……”
话音未落,众将士齐声喊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声浪震天,将王孝杰的辩解彻底淹没。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孝杰身上,寒意更甚:“怎么样,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王孝杰脸色铁青,却仍死撑:“是又如何?本将军抓捕逆贼,乃职责所在!将这三个反贼就地处死,理所当然,难道大帅认为不对?”
“李元芳是天子禁卫,四品中郎将!”狄仁杰厉声反驳,“无凭无据,你凭什么张口闭口叫他‘反贼’?”
“他与反贼为伍,自然就是反贼!”王孝杰强辩。
狄仁杰猛地提高声音,字字如锤:“那你将右威卫十万大军拱手送与契丹,是不是反贼?!”
王孝杰瞬间僵住,冷汗直冒:“那、那只因末将兵败……”
“哦?只因你兵败,就不是反贼?”狄仁杰冷笑,“那李元芳与他们在一起,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将他们抓捕归案?”
“既是抓捕,为何会在客店之中?”王孝杰仍不服气。
“办案方式多种多样,与行军打仗同理。”狄仁杰寸步不让,“难道战场上佯败诱敌就是逃跑?迂回敌后就是怯阵?”
王孝杰被问得哑口无言。李楷固趁机补充:“元芳将军正是说服我二人进城,向大帅领罪的!”丘静也上前一步,沉声附和:“不错!”
“你们本是一丘之貉,自然互相掩护!”王孝杰仍在狡辩。
“你怎么知道?”狄仁杰怒喝,“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是互相掩护?”
“末将是以常理推断!”王孝杰硬着头皮回答。
“好一个‘常理推断’!”狄仁杰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那本帅也可以常理推断——宋无极杀良冒功,定是你授意;崇州长史、司马之死,定是你杀人灭口!若按此推断,你现在早已该被打入大牢!”
王孝杰脸色骤变,彻底说不出话来。狄仁杰步步紧逼:“不问是非,不论情由,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李元芳是反贼?你凭什么下令处死一位皇家禁卫军的高级将领?!”
王孝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拒不回应。
“我在问你问题!”狄仁杰厉声追问,“按我朝军律,无故擅杀大将,该当何罪?”
王孝杰冷笑:“罪该斩决,行了吧,大帅!”
“你给我滚下马来!”狄仁杰突然一声怒吼,如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王孝杰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托大,慌忙翻身下马。权善才见状,一挥手,校刀手们立刻围了上去,钢刀出鞘,寒光直指王孝杰。王孝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狄仁杰盯着他,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来:“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将军,竟敢在我钦差大臣面前如此无礼?你以为你是皇帝的爱将,我就不敢处置你?你以为你能随便杀死朝廷四品将领而不受惩罚?你以为凭你手中几千兵马,我就不敢杀你?!”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狄仁杰的盛怒震慑。王孝杰身体微微颤斗,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躬身道:“大帅,是末将无礼。”
“跪下!”狄仁杰一声令下。
王孝杰浑身一抖,双腿发软,缓缓跪倒在地。
狄仁杰俯身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如此大事,你事先为何不禀报本帅?”
王孝杰抬头,眼神慌乱:“我……”
“我再问你!”狄仁杰打断他,语气更重,“而今本阁忝掌帅印,崇州一切兵马调遣,必须通过帅府,这你不知道吗?”
“知、知道……”王孝杰的声音带着颤斗。
“那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随便调动大军?”狄仁杰的怒吼在夜空中回荡,“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在城中制造混乱?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随便处死朝中大将?你说!”
王孝杰额头冷汗滚滚,嘴唇发白,语无伦次:“是、是……”
“是谁!”狄仁杰再次怒喝。
王孝杰瘫在地上,只是不停颤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狄仁杰继续追问,声音冰冷:“明知面前是朝廷将领,明知是我的护卫,明知他并未反抗,你却下令就地处死,还说是什么‘职责所在’?你的职责,难道是杀人灭口吗?”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惊雷般砸在王孝杰心上,他浑身一颤,怯生生地抬头:“大帅!”
“从今天起,你不必再叫我大帅了。”狄仁杰冷冷道,“自此刻起,你已不再是右威卫大将军——你是一个杀良冒功、私调军马、私用官刑、擅杀大将的罪人!”
王孝杰猛地高声喊道:“大帅!末将这右威卫大将军是皇帝亲封,你无权夺印!”
“张口皇帝,闭口皇帝,你真以为皇帝那么信任你?”狄仁杰冷笑,“醒醒吧!实话告诉你,本帅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调查你兵败东硖石谷的真相!临行前,圣上授意本帅‘便宜行事’——这四个字的含义,你该明白吧?别说夺去你的大将军印,就是取你的性命,也在‘便宜’之内!”
王孝杰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狄仁杰看着他,脸部肌肉不住抽动,猛地大喝:“来人!”
校刀手们齐声应和,一拥而上,钢刀寒光闪铄。王孝杰吓得浑身哆嗦,不住后退。狄仁杰望着他,缓缓闭上双眼,拼命压制着心头的杀意。良久,他睁开眼,轻轻摆了摆手,校刀手们当即退到一旁。
“权将军。”狄仁杰唤道。
权善才快步上前:“大帅。”
“你立刻派人收缴王孝杰的兵符将令。”狄仁杰下令,“暂时保留他的大将军封号,就地免去他代崇州刺史之职,让他回府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权善才大惑不解,愤愤不平:“大帅,就这样?这也太便宜他了!”
狄仁杰紧咬牙关,又缓缓松开,长叹一声:“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是。”权善才虽有不甘,仍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狄仁杰转向众将,沉声道:“自今日起,右威卫麾下诸军,暂归左卫大将军权善才统领,由本帅统一调遣!”
众将齐齐躬身:“谨遵钧命!”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孝杰,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命我的卫队,护送王大将军回府。”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孝杰望着他的背影,缓缓俯下身,再也没了往日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