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声刚过,驿站的院落里只剩下虫鸣与月色。张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连日来的昏睡让他此刻毫无睡意,索性披了件素色外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打算在院中散散心。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面颊,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倒让这深夜添了几分静谧。
刚走到廊下,就见一道倩影匆匆从回廊那头奔来,裙裾带起细碎的风声,正是如燕。张扬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问道:“如燕姐,这深更半夜的,怎么跑这么急?”
如燕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慌乱,鬓边碎发有些散乱,见是张扬,才稍稍平复了些,双手按着胸口,语气里藏不住激动:“元芳醒了!我得赶紧去给叔父报信,晚了怕他又要惦记一整夜!”
“那正好,我与你一同去。”张扬心中一喜,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连忙跟上如燕的脚步。
二人快步来到狄仁杰的书房外,门内还亮着烛火,通过窗棂能看到狄仁杰伏案的身影。如燕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清脆却压着几分急切:“叔父,您还没歇着吗?”
“是如燕啊,进来吧。”狄仁杰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沉稳的暖意。
推门而入,烛火跳动间,只见狄仁杰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枚铜色戒指细细端详,指尖在纹路处反复摩挲。如燕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指着戒指问道:“叔父,这是什么呀?瞧着倒有些特别,既不是玉也不是金的。”
狄仁杰放下戒指,将它轻轻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里,笑道:“这是一枚戒指。”
“哪有这么奇形怪状的戒指,上面又有虎又有鹰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呢。”如燕凑得更近了些,盯着戒指上的图案,眼中满是疑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旁的张扬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戒指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个,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可汗之戒’吧?我本就是崇州人士,之前家中雇佣过退下来的军中老兵,他们说‘可汗之戒’是突厥可汗的信物。”
狄仁杰抬眼看向张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你看这上面的三个虎头,代表的是突厥国内最精锐的三个虎师,每一个虎头都映射着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而这只凌驾其上的飞鹰,则像征着突厥可汗至高无上的权力,见鹰如见可汗本人。”
如燕闻言,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不自觉地捂住嘴,语气里满是诧异:“这、这戒指上的图案,怎么说的都是突厥的事儿呀?难不成是突厥送来的贡品?”
“因为,这是突厥吉利可汗的戒指。”狄仁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软,目光飘向窗外的月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幽州城的烽火与故人。
“可汗?就是突厥的皇帝?”如燕追问,语气里满是吃惊,伸手想要触碰戒指,又怕惊扰了这珍贵的信物,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可以这么说。”狄仁杰颔首,指尖再次轻轻拂过戒指上的飞鹰。
“那这戒指怎么会在您手里?”如燕的好奇心更重了,追问不停,连张扬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
狄仁杰望向窗外的月色,思绪仿佛飘回了多年前:“这是多年前在幽州,吉利可汗身陷险境,我助他脱离危难,临别时他亲手将这枚戒指送给我的,说见此戒如见他,若有一日大唐与突厥遇事,可凭此戒解危。”
“叔父,您可真了不起!连突厥的皇帝都把自己的贴身戒指送给您了!”如燕眼中满是敬佩,语气里满是赞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狄仁杰闻言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我们是好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
如燕愣了愣,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拍手道:“啊!我明白了!前天夜里,您能顺利进入突厥人的大营,那些突厥兵见了您恭躬敬敬的,靠的就是这枚戒指吧!”
“正是。”狄仁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这枚戒指,在突厥军中的分量,就相当于我大周皇帝手中的御玺,代表着吉利可汗的威仪,见戒如见君,无人敢不敬。”说罢,他看向如燕,话锋一转,“对了如燕,这么晚了还不睡,特意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如燕眨了眨眼,故意卖起了关子,嘴角勾起俏皮的笑:“您猜猜看。”
狄仁杰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指了指她:“你这丫头,明知我老头子眼拙,还让我凭空猜测,难不成把我当成能掐会算的神仙了?”
“就给您一次机会嘛!”如燕拉着狄仁杰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狄仁杰无奈地笑了笑,仔细打量着如燕的神色——她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喜色,连说话都比往日轻快,不象是遇到了难事。狄仁杰心中忽然一动,结合她方才匆忙的模样,抬眼看向如燕,语气笃定:“是元芳醒了!”
“叔父,您可真棒!没错,元芳他醒了!刚醒没多久,还能开口说话呢!”如燕一下子跳了起来,语气里的激动再也藏不住,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狄仁杰听到这话,紧绷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长长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来,连案上的戒指都忘了收,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走!我们去看看他!”
二人快步赶往二堂,刚推开门,就见李元芳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眼窝深陷,双颊瘦削得能看到清淅的颧骨,脸色也是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往日的神采。曾泰坐在榻旁的矮凳上,正低声与他说着这几日的变故,手中还端着一碗温着的汤药。丘静、李楷固站在一旁,不时地补上一两句,眼中满是关切。
听到开门声,李元芳缓缓转过头,看到狄仁杰的身影,眼中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口中轻唤:“大人!”
狄仁杰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边,一把拉起李元芳的手,那双手冰凉消瘦,让他心疼不已,声音都有些发颤:“元芳!太好了,太好了!你、你终于醒了……”说着,热泪便禁不住滚滚而下,顺着脸颊落在衣襟上。
李元芳看着狄仁杰泛红的眼框,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道:“大人,别难过,我挺好的。只是些皮肉外伤,养上几日就会好的,您别担心。”
张扬走上前,站在榻边,看着李元芳虚弱的模样,心中满是感激,郑重说道:“感谢李将军为我挡箭,若不是将军舍身相救,现在我早已归西,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
李元芳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怀瑾不必客气,你我二人相识已久,也算意气相投,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本就是应当的,用不着这么见外。”
狄仁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握着李元芳的手,语气恳切:“元芳啊,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在关键时刻留下线索,此事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之人。”
元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谦逊:“以大人之能,就算没有元芳,也必能在混沌之中发现光亮,找出真相,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丘静走上前,拱手道:“李将军真是大义大勇之人呀,若是没有他,恐怕我和楷固早已陈尸客店门前,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李楷固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元芳兄弟,我李楷固这辈子没佩服过谁,但对你,那真是打心眼儿里就一百个佩服!不光武艺高强,还重情重义,是条真汉子!”
元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行了,楷固兄,别再捧了,我这浑身还没力气呢,被你这么一夸,倒觉得浑身直发冷!”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开怀大笑起来,二堂里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曾泰趁机说道:“恩师,我已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包括王孝杰的逆谋、突厥的异动,都对元芳讲了一遍。”
狄仁杰点了点头,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凝重:“而今,事态的发展越发错综复杂,竟将突厥也牵涉在内。崇州乃边境重镇,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引发两国战火,酿成大祸呀!”
元芳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是呀,大人,如今突厥那边虎视眈眈,我们该怎么办?”
狄仁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恐怕,我要亲自去一趟突厥。”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曾泰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去突厥?那崇州怎么办?这里的馀党还未肃清,民生也需要安抚,您走了,谁来主持大局?”
狄仁杰笑了笑,目光转向丘静,语气沉稳:“丘大人,你是原崇州刺史,这里的民生政事、军务城防你都非常熟悉,我走之后,崇州就暂交你来代管,想必你能应付得来。”
丘静闻言一愣,随即面露踌躇,连忙摆手:“大人,这……卑职是个犯官,之前因遭人陷害被革职查办,没有朝廷赦免的旨意,恐怕是不敢担此重任。若是擅自任职,不仅于卑职不利,还会连累大人啊!”
狄仁杰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本阁有皇帝所赐‘便宜行事’圣旨一道,可在边境之事上自行决断。今日本阁就以此为凭,免尔之罪,命你代行崇州刺史之职,明日便到任,不得迁延!”
丘静嘴唇颤斗着,泪水瞬间沾湿了双眼,他望着狄仁杰信任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徐徐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谢大帅信用之恩!丘静感激涕零,此生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崇州百姓,万死难报大帅知遇之情!”
狄仁杰连忙将他搀扶起来,温声道:“大人请起,你受委屈了。只要突厥一事平息,本帅就立刻具折进京,替你彻底脱罪,还你清白。”
丘静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多谢大人!”
狄仁杰的目光转向李楷固,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李楷固,你率兵哗变,已犯军律,按律当斩……”
李楷固身子一僵,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末将知罪,任凭大帅发落。”
丘静、如燕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看向李元芳,眼中满是焦急。却见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了然的微笑,显然早已猜到狄仁杰的用意。
狄仁杰轻轻咳嗽了一声,话锋一转:“然念尔此举是为义所趋,并非蓄意谋反,情有可原,且在破获王孝杰逆党一事中立下功劳,因此,便免去你的死罪,暂留帅府听用,戴罪立功!”
李楷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当即双膝跪地,声音洪亮:“谢大帅不杀之恩!末将定当效犬马之劳,绝不姑负大帅的信任!”
狄仁杰点了点头,语气果决:“明日你们先将崇州的收尾之事处理完毕,随后便立刻整装,随我一同赶往突厥!”
待众人散去,张扬跟着狄仁杰来到大堂。此时夜已深,大堂里只剩下几盏灯笼亮着,光影昏暗。狄仁杰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怀瑾啊,等我们动身前往突厥后,你悄悄跟在我们身后,切记不可暴露行踪。除非我们遭遇性命之危,否则绝对不可现身,你能做到吗?”
张扬一愣,心中满是疑惑,连忙问道:“恩师,您这是要……难道此行还有什么隐秘?”
狄仁杰抬手拦住他的话头,眼神示意他不必多问,缓缓道:“不可说,不可说。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准备行装。”
张扬虽满心不解,但见狄仁杰不愿多言,也只能压下疑惑,低头应道:“是,学生先行回去休息了。恩师也早些歇息,保重身体。”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大堂,只留下狄仁杰一人在灯下沉思,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