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隐星沉,整座城隍庙被浓稠的黑暗裹得密不透风,万籁俱寂,唯有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旋即又归于沉寂。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滑入,黑袍曳地,衣袂翻动间竟未带起半分风声,几乎与大殿的浓重阴影融为一体。他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隼,甫一踏入,便精准锁定了殿角草垛上蜷缩着的两人——那两人约莫是赶路的旅人,早已被倦意吞噬,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涎水,对迫近的杀机浑然不觉。
黑衣人却全然没留意到,大殿正中那尊落满尘埃的城隍塑象旁,阴影更深之处,还端坐着另一道身影。
寒光骤闪!
一点幽蓝的冷芒自黑衣人的袖中暴射而出,是一枚淬了毒的飞镖,破风之声尖锐凌厉,“咻”地划破死寂的夜空。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端坐的身影微微一动。
张扬身形轻得如同春日里的柳絮,足尖在地面无声一点,便轻飘飘向旁侧挪开半尺。飞镖擦着他的衣袂掠过,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笃”地一声狠狠钉在身后的廊柱上,镖身震颤,尾羽嗡嗡作响,那抹幽蓝在夜色中愈发渗人。
张扬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如洗,不见半分惺忪睡意。他抬眼望向那立在阴影里的黑衣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朗声开口:“朋友,上来就打,不报个姓名吗?”
黑衣人一言不发,手腕翻转,一柄泛着寒芒的短刀已然握在手中,刀锋直指张扬,声音沙哑如磨砂:“闲杂人等,退。”
张扬闻声,转头瞥了瞥角落里的两人。那对旅人不知何时被飞镖破风的锐响惊醒,此刻正抱作一团,牙齿打颤,抖得如同筛糠,连呼救都发不出声。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往塑象后头躲远点儿,随即左手抄起身侧的刀鞘,右手握住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用力。
“呛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大殿,雪亮的刀光骤然绽开,如匹练横空。张扬脚下踏罡步斗,破锋八式瞬间发动,刀势迅猛凌厉,招招直逼黑衣人的要害。黑衣人瞳孔骤缩,仓促间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竟隐隐发酸。
“闲杂人等,退!”
黑衣人咬牙低吼,攻势被压制得节节败退,情急之下探手入怀,掏出一枚黑沉沉的令牌,往张扬面前一扬。
张扬目光扫过令牌,却浑不在意,手腕翻转,刀锋再度劈落,刀风猎猎,直逼面门。
黑衣人气急败坏,怒声喝道:“铁手团杀手令!江湖中人,为何不从?”
张扬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朗声一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什么铁手团,没听过。”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世的张扬,自小在边境城池间长大,江湖门派于他而言,不过是说书先生口中的谈资,这铁手团的名号,他当真闻所未闻。
至于前世看过的那部剧里,铁手团如何横行霸道、作恶多端——那,跟现在的张扬又有什么关系呢?
黑衣人被张扬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跟跄着稳住身形,一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声音里淬着冰碴:“你要护着柳家馀孽?”
张扬手腕一翻,雪亮的刀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弧,他微微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我不认识他们,只是你扰了我的清静,恰好我心中有些怒气需要发散罢了。”
话音未落,张扬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上,长刀裹挟着破风之势,直劈黑衣人面门。黑衣人哪里还敢硬抗,仓促间横刀格挡,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涔涔渗出。他心知再斗下去,今日定然要命丧于此,当即虚晃一招,转身便向着殿外疾奔,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还会回来的!”
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角落里的柳家两兄弟这才敢挪动脚步,他们相互搀扶着走上前,对着张扬离去的方向深深作揖,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后怕:“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张扬早已收刀入鞘,他弯腰提起身侧那个半旧的包裹,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必谢,我也该走了。”
说罢,他径直迈步便要出殿,脚步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柳雷见状,连忙快步追上前几步,急切地喊道:“恩公留步!不如你我一同前行,我有金饼可付您工钱!”
张扬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洒脱:“我虽缺钱,但两三块金饼还是有的,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已大步跨出城隍庙,翻身上了拴在檐下的那匹骏马。缰绳一抖,双腿轻轻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化作一道残影,扬长而去。
柳家两兄弟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良久,柳雷才叹了口气,与弟弟一同转身回殿,匆匆收拾好包袱,又小心翼翼地灭了殿中那盏摇曳的灯火,这才借着微弱的天光,顺着城外的官道,跟跄着往远处的城镇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张扬,正策马疾驰在旷野之上。晚风猎猎地吹起他的衣袂,他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眸色清亮——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柳州。他记得如燕姐曾特意叮嘱过他,柳州城里的几家客栈,都潜藏着蛇灵的奸细,此行,正是要去探个究竟。
……
此时。
洛阳北门,旌旗如林,猎猎翻飞的旗幡之上,大周的金龙图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震天动地的鼓乐声穿云裂石,与城楼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雄浑壮阔的声浪,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巍峨的城楼之上,龙椅高踞,武则天一身明黄龙凤锦袍端坐其上,凤眸威严,目光扫过两侧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三班文武大臣。金銮殿的仪仗铺陈开来,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氤氲缭绕,更添了几分庄严肃穆的气象。城楼之下,千牛卫将士身披亮银甲胄,手持寒光凛凛的长枪,当先而立,甲叶碰撞声清脆悦耳;其后是皇帝亲率的十二卫精锐,盔明甲亮,气势如虹;再往后,太子四卫的将士们亦是衣装耀眼,刀枪锃亮,一杆杆军旗迎风招展,端的是一派盛朝文治武功、威震四方的煌煌气象。
武则天的目光越过重重军阵,望向城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眉峰微蹙,低声问身旁的张柬之道:“柬之,狄怀英的大军怎么还没有到?”
张柬之抚着胸前的长髯,脸上露出从容的微笑,躬身回道:“陛下少安,想来是大军行至城外,整顿阵型去了,应该是马上就到。”
武则天微微颔首,沉声道:“柬之,你与昌鹤前赴城门,代朕迎接。”
“臣遵旨。”张柬之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礼炮轰鸣,紧接着,激昂的军鼓大作,雄浑的号角声直冲云宵。只见烟尘滚滚之中,左卫、右威卫的大军军容整肃,步伐铿锵,徐徐开了过来。为首的那匹神骏的白马上,端坐的正是河北道行军大元帅狄仁杰,他一身红袍玉带,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虽历经沙场风霜,却依旧精神矍铄。
他身后三匹战马并驾齐驱,分别是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右威卫右营将军李楷固,还有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王孝杰一身戎装,面容刚毅;李楷固目光锐利,透着沙场悍将的凌厉;李元芳则一身劲装,腰间的幽兰剑隐隐作响,身姿挺拔如松。四马之后,是浩浩荡荡的十几万大军,旌旗蔽日,甲胄映天,气势磅礴。
城楼上,武则天缓缓站起身来,凤眸之中闪过一丝动容。
城下,张柬之与李昌鹤早已飞马而至,二人翻身下马,对着狄仁杰一行躬身施礼,朗声道:“奉圣谕,躬迎大元帅班师奏凯,得胜还朝!”
狄仁杰翻身下马,动作沉稳,他率众将上前一步,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如钟:“臣狄仁杰率崇州众将,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十几万大军如山呼海啸般齐齐跪倒,山呼万岁之声,声震九霄,久久回荡在洛阳城的上空。
武则天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缓缓点了点头,高声道:“赐大元帅酒!”
身旁的内侍连忙应声,捧着斟满美酒的金杯,快步便要走下城楼。
“等一等!”
内侍脚步一顿,躬身回头,躬敬问道:“陛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武则天双目凝望着下面跪地叩首的狄仁杰,眸光深邃,良久,她才轻声道:“朕要亲自敬酒!”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文武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九五之尊竟要亲自降阶,为一位臣子敬酒。
武则天却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她快步走下龙椅,裙摆拂过台阶,向着城楼下走去。狄仁杰与众将连忙站起身,快步向前迎去,一行人来到中门之前。狄仁杰整理了一下衣袍,高声道:“臣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兼崇州大都督狄仁杰,率麾下大将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右威卫右营将军李楷固、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向吾皇恭献大捷!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四人再次跪倒在地,叩下头去。
“怀英平身。”
一声温和的话语从身前传来。狄仁杰一愣,抬起头来,只见武则天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容可鞠的神情,目光柔和地望着他。
狄仁杰心头巨震,连忙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臣万死不敢承陛下降阶之礼,请圣上回銮!”
他身后的王孝杰、李楷固、李元芳三人也连忙叩下头去,齐声高呼:“请陛下回銮!”
武则天微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清朗,传遍四方:“降阶之礼自有礼之始,乃是为各国元首族长而备。然今朕破格用降阶之礼,是为了告诉世人,这一场胜利来之不易!”
她转身面向城下十几万大军,凤目圆睁,高声道:“这一场胜利来之不易呀!我大周有大将!我大周有忠良!我大周有千百万忠诚的士兵!”
短暂的寂静过后,城楼上、军阵中,爆发出如同惊雷般的“万岁”之声,震动着大地,久久不停。
武则天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拿酒来。”
内侍连忙捧着酒杯快步上前,武则天双手举起那杯琥珀色的美酒,缓缓递到狄仁杰面前,目光之中满是赞许,轻声道:“怀英,你……辛苦了。”
狄仁杰望着眼前的帝王,不由得老泪纵横,喉头哽咽,半晌才轻声道:“谢陛下。”说罢,他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更盛,她转向王孝杰三人,高声道:“孝杰身为大将军,击破正面之敌,厥功甚伟!楷固大破契丹主力于孤蒙,斩李尽灭首级,功在社稷!元芳亲身用命,屡破奸党,令战役顺利得胜,你乃竭功之首呀!来,赐酒!”
内侍连忙为三人各端上一杯酒。王孝杰伸出双手,颤斗着接过酒杯,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抬起头,望向武则天,轻声道:“陛下,这一杯酒,臣可以转敬吗?”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孝杰身上。
武则天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温和道:“当然可以。”
王孝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他高举着酒杯,转身来到狄仁杰面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目热泪地望着狄公:“大帅,孝杰以陛下赐酒转敬大帅,您是帅中之帅!”
狄仁杰望着眼前的猛将,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平静了一下心绪,沉声道:“全仗众位将军!”
话音未落,李楷固已是高声喊道:“元芳将军,我们同敬大人一杯!”
李元芳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沉声应道:“好。”
“还有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则天又拿起一杯酒,微笑着说道:“还有朕呀,怀英,一杯酒,你与朕共勉之!”说着,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狄仁杰望着眼前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举起酒杯,与王孝杰、李楷固、李元芳三人一同饮下。
满场将士高举兵器,齐声欢呼,三军再次跪倒,山呼万岁之声,久久回荡在神都洛阳的上空,震彻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