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背部传来,是某种光滑、坚硬、带着玉石质感的平面,混杂着细碎砂砾的粗糙。
混乱的空间撕扯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的、仿佛被浸泡在某种浓稠胶水里的滞涩感。
沐雪清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在睁开瞬间便已凝聚起锐利如冰锥的寒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入目,并非预想中那片死寂封闭的岩洞,也并非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
而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极其“空旷”的、被柔和而明亮、仿佛从四面八方均匀洒落的光芒所笼罩的、奇异空间。
天顶极高,是流动变幻的柔和白光,宛如倒悬的、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海洋。地面则是某种温润的、非金非玉的灰白材质,平整而广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柔光深处,仿佛无边无际。地面上,无数繁复玄奥的、深深嵌入的沟壑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淌着比天顶光芒稍暗一些的、带着微弱韵律的白色辉光。
空气(或者说充斥空间的介质)中,弥漫着一种纯净到近乎粘稠、却又驳杂狂暴难以直接吸收的奇异能量,与之前天衍塔内感应到的、以及青云宗内清灵醇和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更厚重,更古老,更接近……某种本源?
是混沌气息?
沐雪清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大的警惕和疑虑压下。混沌元晶所在?还是另一处未知的时空碎片?抑或是……天衍塔真正的核心?
但此刻,无暇细究。
几乎在感知到环境异常的瞬间,她那经过无数危机锤炼的本能,已经将绝大部分心神,集中到了三件事上:
第一,自身状态。强行中断调息,又被那突兀爆发的时空乱流卷入,内伤未愈,灵力仅恢复不到两成,经脉依旧刺痛,丹田空虚,但冰莲心法自动运转,勉强压制着翻腾的气血和隐隐作痛的识海。冰莲剑握在手中,剑身黯淡,剑灵沉寂,但剑锋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心中稍定。
第二,林清风。她第一时间侧目,看向自己灵力卷向的方向。冰蓝色的灵力在刚才的乱流中几乎被冲散,但好在最后一刻,她强行收束,总算将林清风所化的那坨“冰疙瘩”拉了回来,此刻就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地面上,寒玉封元手形成的冰晶依旧稳固,隔绝了外界狂暴能量的直接冲击,能感应到内部那微弱但平稳的生命气息。还好,暂时无碍。只是……
沐雪清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维持“寒玉封元手”,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是持续的、不小的负担。但别无选择。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让她心神紧绷的一点——那个伪装成“墨影”的、诡异的、身上刚刚爆发出精纯恐怖魔气、甚至撼动了那片封闭空间的……东西。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瞬间锁定了斜前方不远处,同样被抛落到这片灰白地面上、蜷缩着、一动不动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墨师叔……或者说,顶着墨师叔皮囊的、未知的存在。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悄无声息。身上那件青云宗制式的、原本整洁的灰色法袍,此刻沾满了尘土(或许是这灰白地面的碎屑)和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一部分是之前“重伤”吐的,一部分是被冰莲剑气擦伤留下的冰霜混合血渍)。脸色苍白如纸,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的灰败。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胸口处,一道斜斜的、从肩头延伸到肋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伤口边缘覆盖着薄薄的、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晶,那是她冰莲剑气的残留。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机更是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副标准的、重伤垂死、奄奄一息、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半只脚、随时可能彻底玩完的模样。
甚至比她之前“救治”他时,看起来还要糟糕十倍。
那微弱的、紊乱的、带着明显“墨影”功法特征(水行,偏阴寒)的气息,也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太像了。
像得毫无破绽。
如果,没有刚才在岩洞里,那电光火石、却足以颠覆一切的一幕。
沐雪清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冰莲剑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让她翻腾的心绪和因内伤而略显滞涩的灵力,都重新冷静、凝聚下来。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一寸地扫过“墨影”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呼吸……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符合重伤濒死的特征。
心跳(灵力感应)……几乎难以察觉,缓慢而无力,也符合。
伤口……冰莲剑气造成的创伤是实打实的,伤口处残留的冰寒剑意与她同源,做不得假。那股精纯的、带着强烈侵蚀和毁灭意味的魔气爆发时,似乎并未对这具身体造成额外的、明显的外伤?或者说,那魔气的爆发,是从更深层、更本质的“内部”爆发的,对“皮囊”的损伤,反而不如她的剑气?
姿势……蜷缩着,侧卧,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前伤口附近,另一只手软软垂落。一个重伤者无意识的、自我保护或减轻痛苦的姿态,很自然。
微表情……痛苦,昏迷,毫无知觉。眼睑下的眼珠没有任何转动,眉头紧蹙的弧度也保持着昏迷者特有的僵直。
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危机、被空间乱流重创、本就重伤未愈、此刻濒临死亡”的青云宗剑心峰师叔的形象。
完美得……让沐雪清心中的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凛冽刺骨。
因为,真正的“破绽”,或者说,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无法用任何“巧合”或“意外”来解释的“异常”,已经发生了。
就在刚才,在那个封闭的、死寂的、绝望的岩洞里。
在她眼皮子底下。
那股力量……那股气息……
她的冰蓝色眸子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具看似脆弱濒死的皮囊,直抵其最深处。
那股力量,绝非青云宗功法,也绝非她所知的任何一门正道玄功。其精纯、其霸道、其古老、其阴冷邪异、其纯粹的毁灭与侵蚀意味……是魔气。而且是品阶极高、极为精纯、绝非普通魔道修士能够拥有的、本源性质的魔气!甚至,在那瞬间爆发出的威压,让她都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般的厌恶与……一丝忌惮。
那不是“墨影”师叔应该拥有的力量。哪怕他有什么奇遇,哪怕他隐藏了修为,哪怕他修炼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偏门秘法……都不可能,也绝不该是这种性质的魔气!青云宗的心法,乃是玄门正宗,堂堂正正,中正平和,最忌邪祟阴毒。而那股魔气,与青云宗功法属性截然相反,水火不容!
还有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层次……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沐雪清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的“质”,远远超出了筑基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不,或许还不止,那股力量的“本质”极其古老高贵,绝非普通金丹修士能够比拟。这根本不是“墨影”师叔一个筑基中期(哪怕隐藏了修为,至多筑基后期)能够爆发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那股力量爆发时,“墨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高等魔族的威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就被随之爆发的时空乱流和混沌气息冲击、混淆、稀释了不少,但以沐雪清的敏锐感知,尤其是对魔气那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厌恶,她绝对没有感知错!
那不是被魔气侵蚀,不是修炼了魔功,也不是携带了魔道法器……那就是他自身散发出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气息!是“非人”的气息!
再联想到之前在那片封闭时空里,“墨影”那不合常理的、过于及时的“相救”;那过于“完美”、过于“符合重伤濒死特征”的伪装;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她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有些孤僻但绝对正直的“墨师叔”不符的细微眼神和气息波动;以及,他昏迷时,那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的、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与这混沌空间似乎产生某种“共鸣”的奇异感觉……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违和,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那股爆发的精纯魔气这根线,瞬间串连了起来,组成了一条冰冷、残酷、却逻辑清晰的链条。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个躺在不远处的、奄奄一息的、有着“墨影”师叔容貌和气息的人……不是墨影。
至少,不完全是墨影。
他很可能……被夺舍了?被某种高阶魔族附体了?或者,干脆就是一个伪装成墨影的、潜入青云宗的……魔族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