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清没有反对。
她只是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冻结时间、洞穿虚妄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不过瞬息之间。
但那一眼,却仿佛比之前任何一次凝视都要漫长,都要沉重,都要……深刻。
没有言语,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之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凛冽杀意。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冰冷到了极点的、仿佛要将我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心跳的节奏、每一丝灵力的流转、甚至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潜意识念头……统统剖开、审视、解析、归档、打上标记、然后封存的——探究。
那不是看“墨影”师叔的目光。
也不是看“魔族奸细”的目光。
甚至不是看一个“身份不明、怀揣秘密、极度危险的不稳定因素”的目光。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晦涩,更加……让我心底发毛、不寒而栗的目光。
仿佛在看一个由无数谜团、矛盾、谎言、真实、偶然、必然、荒诞、合理……交织而成的、无法用常理去定义的、活生生的、但又充满了不真实感的——“存在”。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我的脸上。
从我那因为重伤、虚弱、疲惫、以及刚刚做出“重大决定”而显得有些苍白、僵硬、但又努力维持着“平静”和“诚恳”的表情,到我微微干裂、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匿影珠,细节!)的嘴唇,到我那低垂着、仿佛不敢与她对视、却又偶尔“不经意”抬起、流露出“担忧”和“无奈”的眼眸,再到我额头上细密的、真真假假的冷汗,鬓角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她的审视。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缓缓下移,落在了我死死捂着胸口的、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落在了那被破烂衣襟遮掩、但依旧能隐约感受到其存在、正散发着温顺平和暖意的、灰蒙蒙碎片所在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仿佛在“感应”,在“分析”那碎片与我之间,那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既像是“寄生”、又像是“共生”、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亲和”的联系。
然后,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扫过我身上那件“战损”到几乎遮不住多少皮肉、沾满了尘土和干涸血迹的青云宗制式灰色法袍,扫过法袍下那“触目惊心”、虽然被混沌能量滋养后有所好转、但依旧狰狞可怖的伤口,扫过我裸露在外的、布满了细密擦伤和青紫淤痕(匿影珠,辛苦了!)的皮肤,扫过我那双因为“虚弱”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勉强支撑着站立、但仿佛随时会软倒的腿……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我的脸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
只是极其短暂地、与我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在那不到万分之一秒的、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汇瞬间,我“看”到了。
不,应该说是“感觉”到了。
在她那双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眸子最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极其模糊、如同错觉般的……波动?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不是怀疑,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疑惑、探究、了然、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了然”之后的、更深的“困惑”?
仿佛,她在刚才那短暂的、如同最高精度扫描般的审视中,已经“看”到了某些“东西”,某些与她之前的判断、与常理、与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局势……既矛盾,又隐隐契合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能是我“重伤垂死、但又在混沌能量滋养下奇迹般稳定下来”的状态。
可能是我“明明身份可疑、怀揣与混沌元晶同源的碎片、却又在关键时刻选择‘止步’、以林清风伤势为由放弃登塔”的诡异行为逻辑。
可能是我体内那“明明之前还泄露过精纯魔气、此刻却变得中正平和、甚至与这混沌空间隐隐共鸣”的诡异能量气息。
可能是我胸口那“能与核心碎片产生共鸣、却又在塔灵法则干预下迅速‘安静’、此刻温顺得像块普通石头”的诡异碎片。
可能是我脸上那“看似诚恳、担忧、无奈、却又在最细微的肌肉纹理和眼神闪烁中,隐藏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对‘止步’决定的某种如释重负、甚至是一丝‘庆幸’”的复杂微表情。
可能是我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矛盾综合体”的气息——一个看起来重伤濒死、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却身怀上古禁术(疑似)、神秘碎片,能在绝境下爆发出撼动空间的诡异力量,被塔灵莫名“认可”,又在最该“贪婪进取”的时候选择“退缩”,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但就是……太合理了,合理得透着诡异。
她“看”到了这一切。
或许,还“看”到了更多,我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刻意忽略的细节。
然后,她“了然”了。
了然了什么?了然了我的“伪装”其实漏洞百出?了然了我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了然了我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墨影师叔”或者“魔族奸细”?了然了我身上隐藏的秘密,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离奇、更加……危险,但也可能更加……不可预测?
而这份“了然”,带来的不是释然,不是杀心再起,不是立刻动手清除威胁。
而是……更深的困惑。
因为,如果她之前的判断(我是魔族奸细,冲着混沌元晶而来,极度危险)是正确的,那我现在的行为(放弃登塔,主动示弱,以林清风伤势为由请求“止步”)就完全不符合逻辑。一个处心积虑的奸细,在距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甚至两块碎片已经产生共鸣、入口已然开启的情况下,会主动放弃?就为了一个“同门师弟”的伤势?这太荒谬了。
除非……我不是“魔族奸细”?或者,不完全是?
那我又是什么?一个真的“有点奇遇、被碎片坑了、在绝境下情急拼命、现在怕死想退”的、倒霉的、普通的青云宗弟子?可这又与之前的魔气爆发、碎片来历、塔灵认可等种种矛盾。
或者……我有更大的图谋?这“止步”是另一种伪装?是为了降低她的警惕,伺机而动?可我现在这状态,能“动”什么?
又或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或者,在经历了刚才那连串诡异变故(魔种净化、碎片共鸣、塔灵干预、入口开启)后,我自己也陷入了某种“混乱”和“迷茫”,这“止步”的决定,并非深思熟虑的阴谋,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退缩和自保?
无数个推测,无数个可能,无数个矛盾,在她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冰冷、精密、高速运转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推演、筛选、排除、又再次建立……
最终,似乎没有一个推测,能完美解释眼前这个“墨影”身上的一切矛盾。
所以,她“困惑”了。
这困惑,不是普通的不解,而是一种对超出了她认知范畴、超出了常理逻辑、甚至可能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规则”或“真相”的、无法理解、无法定义、无法归类的……存在的困惑。
而这种“困惑”,带来的,不是杀意的减弱,也不是信任的增加。
而是一种……更加审慎,更加警惕,也更加……复杂的态度。
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简单地将我定义为“敌人”或“同门”。
也无法再轻易地做出“杀”或“留”的决定。
因为,我身上缠绕的谜团太多,与这混沌空间、与混沌元晶、与塔灵的关联太深,变数太大。
在彻底弄清楚这些谜团,在塔灵所谓的“试炼资格重新评估”有结果之前,在眼下这诡异的空间里,在我主动提出“止步”、且理由“正当”的情况下……
最“理智”、最“稳妥”的做法,不是立刻动手清除我这个“不稳定因素”(虽然她很想),而是……
暂时观察,控制风险,静观其变。
于是,在那一刹那的、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一片冰冷平静的深深凝视之后——
沐雪清,缓缓地,转回了头。
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那片光影流转、能量缓缓涌动的混沌空间深处。
然后,
她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平淡到近乎漠然的、仿佛刚才那“深深一瞥”从未发生过的语气,
轻轻地,
吐出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很平静,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脆,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也不带任何额外的含义。
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同意”或“知道了”的回应。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信任”或“不信任”的表态。
仿佛我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理由充分的“止步”提议,在她那里,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无关紧要的“信息”,而她基于当前局势,做出了“可以接受”的判断,仅此而已。
说完这个“好”字,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背着昏迷的林清风,迈着依旧稳定、但明显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凝滞”的步伐,继续向着她选定的、与光芒阶梯入口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周身那层薄薄的冰蓝灵光,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不再是单纯的防护,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更加严密的“屏障”和“警戒圈”,将她自己、以及背上的林清风,牢牢地保护在其中,也将我跟她之间,那本就若有若无、脆弱不堪的“临时同盟”关系,划下了一道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界限。
我“虚弱”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逐渐远去的、冰冷而决绝的背影,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平淡到极致的“好”字。
心里,却没有丝毫“提议被接受”的喜悦,也没有“暂时安全”的放松。
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
不安。
沐冰山那个“好”字,和她最后那“深深一瞥”,就像两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凿在了我刚刚因为“放弃任务”、“当咸鱼”而获得的那一点点虚假的“轻松”和“解脱”上。
轻松?解脱?
别做梦了。
沐冰山根本没有“相信”我。
她只是基于眼前的局势,基于林清风的伤势,基于塔灵那诡异的“规则”和“认可”,基于我身上那越来越多的、无法解释的矛盾和谜团,做出了一个对她而言最“有利”、也最“稳妥”的权宜之计。
她同意“止步”,不是因为相信我的“担忧”和“好意”,而是因为林清风确实需要救治,因为她自己状态不佳,因为第七层入口确实诡异,因为塔灵的态度不明,也因为……我这个“不稳定因素”暂时“无害化”(放弃登塔)了,留在身边,比逼急了狗急跳墙,或者丢在后方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要“可控”一些。
但“可控”,不代表“信任”。
恰恰相反,她那“深深一瞥”,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她对我的警惕和怀疑,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理性”、也更加“危险”的高度。
她现在不杀我,不逼我,不代表她放下了杀心。
她只是将杀意,深深地、更加冰冷地、更加理性地,隐藏了起来。
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如同毒蛇收敛的毒牙,如同猎人布下的、更加精妙、更加耐心的陷阱。
她在等。
等我露出更大的破绽。
等林清风苏醒,或许能提供信息。
等塔灵的“评估”结果。
等这空间、这入口、这规则,发生新的变化。
等一个……能让她彻底弄清楚我身上所有谜团,或者能让她“合理”、“安全”、“无后患”地清除我这个“威胁”的……最佳时机。
而我,就在她的“观察”和“控制”之下。
如同一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伤痕累累的、还会发光的稀有怪兽,供这位冰冷的科学家,随时观察、记录、分析、评估,直到她做出最终的“处理”决定——是继续“观察研究”,还是“解剖分析”,还是“无害化处理”(物理)。
这感觉,比他妈的被直接一剑捅死,还要难受一百倍!
至少被捅死,痛苦是短暂的,是明确的。
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的“审视”和“算计”之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剑,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落下的时候,是抹脖子还是捅心口,还是干脆把你大卸八块拿去研究……
绝望。
刚刚因为“放弃任务”而升起的那一点点虚假的“希望”和“轻松”,瞬间被这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不,是更加漆黑了。
因为这次,黑暗中还多了一双冰冷、锐利、充满了理性和算计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你。
我“艰难”地、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跟上了沐雪清那冰冷的背影。
每一步,都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不仅要忍受身体和神魂的剧痛与虚弱,还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演”是否到位,是否会在哪个细微的表情、动作、气息波动上,露出马脚,提前引爆沐冰山那压抑的杀机。
同时,还要分心去压制胸口那块虽然“温顺”了、但天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抽风的碎片,去熟悉体内那滩依旧懒洋洋的“温水”能量,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演戏,寻找机会彻底“洗白”或“跑路”?还是找个机会,跟沐冰山“坦白”(部分)?或者,祈祷塔灵大爷再显灵,给我指条明路?
脑子乱成一锅粥,心里凉得透透的。
我看着沐雪清那永远挺直、仿佛不会疲惫、也不会被任何情绪左右的冰冷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尽的不安、绝望和黑色幽默中,反复回荡:
“沐冰山……”
“你他妈……”
“到底‘看’到了什么?”
“又到底……”
“想干什么?”
然而,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脚下冰冷坚硬的灰白地面,头顶柔和不变的白光穹顶,四周缓缓流动的混沌能量,以及前方,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未知的、被冰冷目光所笼罩的……
混沌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