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又一步。
我“艰难”地挪动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在那座名为“沐雪清”的移动冰山后面。胸口那碎片的“温顺”触感如同一个温柔的嘲讽,时刻提醒我身上还揣着个定时炸弹,而沐冰山那“深深一瞥”的后劲,比最烈的断魂散还毒,直透神魂,冻得我灵魂都在打摆子。
这鬼地方仿佛没有尽头,四周永远是柔和的白光,脚下永远是冰冷的灰白地面和流淌着微光的玄奥纹路,头顶永远是那片流淌着彩色光带的穹顶。混沌能量缓缓流动,呜咽低沉,像极了此刻我内心绝望的悲鸣。
就在我以为这种“前方冰山开道,后方咸鱼挪窝,气氛友好(冰封)而和谐(死寂)”的诡异行军要持续到天荒地老,或者持续到我终于撑不住、非常“自然”地扑街倒地、彻底摆烂的时候——
嗡。
一声熟悉的、古老而威严的、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再次降临了。
不是之前那种宏大、震撼、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嗡鸣,而是更轻微、更柔和、如同清泉滴落玉石、又像微风拂过琴弦的低沉回响。
但这声音,却比任何惊雷都要清晰地,同时在我、沐雪清、甚至她背上昏迷的林清风的识海中响起。
来了!塔灵大爷!您终于想起还有我们这几个在您地盘上瞎晃悠的倒霉蛋了是吧?!
我脚步猛地一顿(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传音”惊得一个趔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审判?是驱逐?是觉得我们这群废物不配继续试炼要清场了?还是看我们可怜打算给点“临终关怀”?
前方的沐雪清,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她的身体,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指令,瞬间绷紧,冰蓝色的灵光如同受到刺激的刺猬,骤然向内收缩、凝实,将她自己和背上的林清风包裹得更加严密。她没有回头,但那股冰冷刺骨、警惕到了极致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冰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让我这个距离她十几丈远的“重伤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冰山就是冰山,反应都跟应激反应似的。
然后,那古老、威严、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直接在我们的神魂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知进退,明取舍,重情义。”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评判。
我:“???”
知进退?明取舍?重情义?
这是在说谁?说我?说沐冰山?说林坑货?还是说我们仨?
知进退……是指我们没头铁往第七层那个看起来就写着“有去无回”四个大字的入口里冲?嗯,这个“进”和“退”,我们确实“知”了,主要是“退”得比较果断。
明取舍……是指我放弃了那该死的混沌元晶(虽然是被动放弃加怕死),选择了当咸鱼?还是指沐冰山暂时放下了杀我的执念,选择先救林清风?还是指我们仨都放弃了“登顶夺宝”的诱惑(虽然林坑货昏迷中没得选),选择了“稳妥”?
重情义……这个就更离谱了!我和沐冰山之间有锤子的情义?塑料同门情都嫌假!林坑货倒是跟她有情义,可关我屁事?难道塔灵大爷觉得我主动提出“止步”是为了救林清风,体现了“同门情深”?卧槽,这误会可大了去了!塔灵大爷您是不是眼神不太好,或者阅读理解有点问题?我那是怕死!怕死啊!
就在我内心疯狂吐槽,怀疑塔灵是不是“老年痴呆”或者“认知障碍”的时候——
那古老威严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规则”本身在宣告的口吻:
“赐尔等‘塔印’。”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微不可查、但蕴含着一丝奇异波动的、近乎透明的、仿佛由最纯净光芒凝聚而成的、指甲盖大小的、极其玄奥的符文印记,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我们三人(包括昏迷的林清风)的眉心前方,不足一寸之处。
那印记微微旋转,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光,形状古朴玄奥,似塔非塔,似纹非纹,仿佛蕴含着空间、时间、以及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至理。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印记的具体模样,更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嗖!嗖!嗖!
三道微光,如同拥有自我意识一般,瞬间加速,没入了我们三人的眉心!
不,不是“没入”。
更像是“融入”。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丝毫阻碍,没有丝毫痛苦,甚至没有任何“被侵入”的感觉。
那微光进入眉心的瞬间,我只觉得眉心处微微一凉,仿佛被一滴清凉的露珠滴中,随即,一股温润平和、却又浩瀚深邃的奇异能量,顺着眉心,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渗入我的经脉窍穴,最终,如同百川归海,汇入了我识海深处,与我那团温吞吞的、混沌本源能量团,悄然融合在了一起。
没有排斥,没有冲突,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只是暂时分离,如今重新回归。
与此同时,一股清晰而明确的信息流,如同烙印般,刻印在了我的神魂深处:
“塔印”:天衍塔临时权限印记。
功能一:持有者,可随时以神念沟通此印,激发其内空间之力,脱离天衍塔,返回塔外预设安全区域(需脱离战斗状态,且塔内无特殊禁制干扰)。
功能二:印记内蕴含一次特殊权限,可凭此印,在塔内任意一处相对安全区域,激发并进入“悟道阁”一次。“悟道阁”乃塔内特殊空间,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内缓外速),可供参悟、疗伤、静修,无外界干扰。使用后,印记自动消散。
信息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歧义。
我:“……”
沐雪清:“……”
(林清风:zzz…)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不,是比死还要寂静。
连四周缓缓流动的混沌能量的呜咽声,仿佛都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因为塔灵“传音”而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的、金鸡独立的、极其别扭的姿势,脑子里的弹幕,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喷涌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卧槽槽槽槽槽——!!!”
“塔印?!随时脱离?一次悟道阁机会?!时间流速不同?!安全参悟?!”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福利?!年终大奖吗?!还是塔灵大爷看我们太惨了发的安慰奖?!”
“等等!知进退?明取舍?重情义?就因为我们没上去送死,就给我们发奖了?这评判标准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那要是我们刚才头铁冲上去了呢?是不是毛都没有,甚至可能直接触发死亡陷阱当场暴毙?”
“悟道阁!时间流速不同!这他娘不就是传说中的‘修炼作弊器’吗?!在里面闭关一年,外面才过一天?或者更夸张?这这这……这简直是所有修仙者梦寐以求的机缘啊!”
“还有随时脱离!也就是说,老子现在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回到塔外安全区?!再也不用看沐冰山的冷脸,再也不用担心被魔尊追杀(暂时),再也不用在这空荡荡的鬼地方瞎晃悠了?!”
“发了!发了!这波不亏!虽然魔种没了,任务黄了,还被沐冰山盯上了,但得了个能随时跑路的‘回城卷轴’,还有个‘时间小屋’体验卡!这波血赚!塔灵大爷,您就是我亲大爷!刚才说您老年痴呆是我不对,我掌嘴!您简直是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慧眼识珠、慈悲为怀的活菩萨……不对,活塔灵啊!”
狂喜!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我之前所有的绝望、不安、吐槽和黑色幽默!
这简直是绝境逢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快饿死了天上掉馅饼!是……(此处省略一万字赞美之词)!
然而,狂喜的浪潮还没完全将我淹没,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现实的寒意,就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浇灭了我大半的热情。
等等!
不对!
塔灵为什么突然给我们这么“好”的馈赠?
就因为那句莫名其妙的“知进退,明取舍,重情义”?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简直像是幼儿园老师给听话不哭闹的小朋友发小红花!
这塔灵,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神神叨叨,行为逻辑诡异莫测。它先是“净化”了我的魔种,给了我“临时权限”,然后在我和沐冰山要拼命的时候“定”住剑光,开启入口,现在又因为我们“放弃”而发“奖励”……
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的、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古老而诡异“规则”的“存在”,在观察着我们这些“蝼蚁”的行为,并根据它那套奇怪的评判标准,给出“奖励”或“惩罚”。
而我们刚才的行为,在它看来,符合了“知进退、明取舍、重情义”的标准,所以给了“奖励”。
那如果不符合呢?是不是就是“惩罚”?甚至……“抹杀”?
这“塔印”,真的是纯粹的“馈赠”吗?里面有没有什么陷阱?比如定位追踪?比如关键时刻失效?比如进入“悟道阁”就出不来?或者干脆就是塔灵想观察我们在“悟道阁”里的表现?
还有,这“塔印”是给我们三个人的!沐冰山也有!林坑货也有!
沐冰山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认为这是塔灵对我的又一次“偏袒”或“认可”?会不会因此更加怀疑我、警惕我?甚至,她会不会利用这“塔印”的“随时脱离”功能,把我骗到塔外安全区,然后……嘿嘿嘿?
毕竟,在塔内,有塔灵那诡异的“规则”限制,她可能不好直接动手。但到了塔外,天高皇帝远,塔灵还管得着吗?到时候,她把我往哪个荒郊野岭一扔,然后“清理门户”,岂不是美滋滋?
想到这里,我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这“塔印”,既是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啊!
我下意识地,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的沐雪清。
她依旧背对着我,背影挺直,冰蓝色的灵光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她笼罩。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凝实、更加……深沉的气息,正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去检查眉心那刚刚融入的“塔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完美的冰雕。
但那股冰冷的气息,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剧烈波动——警惕、怀疑、分析、权衡,以及……一丝被强行“馈赠”的、冰冷的愤怒?
她肯定也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她也肯定在分析这“塔印”的利弊,分析塔灵此举的用意,分析这其中可能存在的陷阱,分析……我会如何利用这“塔印”。
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凝重。
刚才那因为“塔印”出现而带来的、短暂的、不真实的“惊喜”和“轻松”,瞬间被更加复杂的算计、猜疑和冰冷的对峙所取代。
塔灵这“额外馈赠”,非但没有缓解我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像是在我们之间本已脆弱不堪的平衡木上,又丢下了一块滑不溜秋的、涂满了油的、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
这下,平衡更难保持了。
是立刻激发“塔印”跑路?——沐冰山肯定会阻止,或者直接跟着出去,然后在外面堵我。而且,就这么跑了,任务彻底失败不说,魔种消失的事怎么解释?魔尊那边怎么交代?虽然暂时可能感应不到,但以后呢?
是先进“悟道阁”疗伤、参悟?——那里面时间流速不同,确实是恢复实力、研究体内那滩“温水”的好机会。但沐冰山会同意吗?她会让我一个人进去?还是她也进去?两人共处一室(阁)?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而且,进去之后,这“塔印”会不会消失?出来后还能随时脱离吗?
是继续留在这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跟沐冰山大眼瞪小眼?——那也不是办法,林清风还昏迷着呢,总得找地方给他疗伤。而且,这鬼地方,也不见得就比“悟道阁”安全。
无数个念头,再次在我那刚刚经历大起大落、此刻又陷入新一轮混乱的脑子里,疯狂碰撞。
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如同冰雕的沐雪清,
缓缓地,
转过了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绝对控制之下。
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两汪万古不化的寒潭,平静无波地,再次看向了我。
不,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我眉心的位置。
那里,刚刚融入了一道“塔印”。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与我的目光,对上了。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之前的“深深探究”。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毫无感情的……
审视。
她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那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她用她那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缓缓地,
开口说道:
“墨师叔。”
“你的‘塔印’……”
“可否借我一观?”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我刚刚凉了半截的心,瞬间凉透了。
借她一观?
观什么?观“塔印”是不是和我有特殊的共鸣?观塔灵是不是给了我“额外”的权限?观我有没有在“塔印”上动手脚?还是说,她想“观”完之后,直接动手把这“塔印”从我眉心“取”出来?
我“虚弱”地站在原地,迎着沐雪清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感受着眉心处那“塔印”传来的、温润平和、却让我如芒在背的微凉触感。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尽的黑色幽默和绝望中,无限循环:
“塔灵大爷……”
“您这‘馈赠’……”
“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不够精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