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执事大殿前的广场。
人声鼎沸，灵气喧嚣。
天衍塔试炼归来的弟子们，如同一群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侥幸生还的士兵，此刻聚集在广场上，等待着最后的“论功行赏”——或者说，结算“贡献点”。
贡献点，青云宗内部的硬通货，比灵石还管用。可以兑换功法、丹药、法器、洞府修炼时间、请教长老解惑的机会……几乎一切修炼资源，都与贡献点挂钩。一次高风险的秘境试炼，除了可能获得个人机缘，最重要的集体奖励，就是根据在塔内表现、收获、以及最终评价，由执事殿统一发放的贡献点。
此刻，广场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拨人。
最中央、气氛最热烈的，自然是那些收获颇丰、意气风发的弟子。他们大多衣衫光鲜（至少没破得像乞丐），气息浑厚（有些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眉飞色舞地交流着塔内的“光辉战绩”，展示着偶然得到的、闪着宝光的奇异矿石、灵草，或是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残破玉简。他们是此次试炼的“成功者”，是宗门未来的中坚力量，享受着周围同门羡慕、敬佩的目光。
稍微外围一些的，则是那些收获一般、但安全归来的弟子。他们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庆幸，低声交谈着，偶尔看向中央那些“成功者”时，眼中会闪过羡慕，但更多的是“平安是福”的淡然。他们是大多数，是宗门的基石。
而广场边缘，最冷清、气氛也最压抑的角落，则聚集着那些身负重伤、气息萎靡，或是侥幸逃生却一无所获、甚至同伴陨落的弟子。他们沉默着，或疗伤，或发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淡淡的悲伤。没人去打扰他们，只是偶尔投去同情的目光。
我，墨影，此刻就站在“成功者”和“大多数”之间的模糊地带。
说我是“成功者”吧，我修为没涨（表面还是炼气五层，实际上因为“温水”能量和经脉暗伤，波动得连我自己都心虚），浑身破烂（衣服是芷兰师妹“友情赞助”的普通丹鼎峰外门弟子服，勉强蔽体），除了眉心的塔印（别人看不见但能隐约感觉到一丝玄奥波动）和胸口藏着的烫手山芋，明面上可以说是一穷二白，连块像样的矿石都没掏出来。
说我是“大多数”吧，偏偏我又顶着“触发上古残阵、得塔灵认可、助同门脱险”的“传奇”光环，是此次试炼中话题度最高、最富争议性的“名人”。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如同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我所在的位置。
“看，那就是墨影？看起来平平无奇啊，真的是他触动了上古残阵，引动了塔灵？”
“炼气五层……这修为能从天衍塔里活着出来，还得了塔灵认可，啧啧，这气运，真是逆天了。”
“听说他为了救林清风师兄，硬撼阴寒剑意，差点身死道消！这份义气，了不得！”
“切，谁知道是不是走了狗屎运。塔灵认可？说不定是塔灵当时打瞌睡了呢？”
“嘘！小声点！没看见他眉心的印记波动吗？虽然看不清，但那道韵做不得假！而且沐师叔和执法堂的玄真长老都对此事未有异议，岂容你置喙？”
“哼，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邪魔外道的手段，瞒过了塔灵……”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苍蝇的嗡嗡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我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宠辱不惊”、“沉静淡然”的模样，心里却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
“狗屎运？老子那是拿命拼出来的！虽然拼的方式有点奇葩……邪魔外道？妈的，老子以前还真是，但现在不是洗白（自认）了吗？塔灵打瞌睡？你行你上啊！”
“还有那群眼神乱瞟的，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哦不对，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倒霉蛋吗？”
“林坑货的救命之恩这顶高帽子算是扣实了，也不知道他醒过来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把我当亲兄弟……算了，不敢想，一想就起鸡皮疙瘩。沐冰山不把我当死人看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我内心疯狂吐槽，表面稳如老狗时，执事大殿内，走出一位气息沉凝、面色严肃的金丹长老，正是执事殿的殿主。他手中拿着一份玉简，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肃静！”金丹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次天衍塔试炼，已结束。塔内情形，多有变故，尔等能平安归来，便是幸事。根据塔灵反馈、尔等自身收获、以及宗门探查，现将贡献点奖励颁布如下！”
接着，他便开始唱名，从收获最丰、表现最突出的弟子开始。
“内门剑峰，沐雪清！于塔内连破三关，获上古剑修部分传承，修为精进，评定：甲上！奖励贡献点，八万！”
哗！广场上一片哗然。八万贡献点！足以兑换一件不错的法宝，或者进入宗门核心秘境修炼数年！沐冰山果然还是那个沐冰山，人狠话不多，收获吓死人。不过她本人没来，奖励由剑峰弟子代领。
“内门丹鼎峰，林清风！探寻上古丹室，获珍稀丹方若干，为护同门，力战重伤，评定：甲中！奖励贡献点，五万！”林坑货也没醒，奖励同样代领。五万，也不少。看来宗门对他“为护同门”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肯定。嗯，这波不亏，给他点个赞。
一个个名字报出，奖励从几百到几千上万不等。获得奖励的弟子，或欣喜，或平静，或遗憾。没被念到名字的，则愈发紧张期待。
终于，在报完大部分内门弟子和少数表现突出的外门弟子后，金丹长老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我所站的角落。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来了来了！重头戏！哦不，是我的“审判”时刻！是骡子是马，呸，是英雄是狗熊，就看这一下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沉静”，只是适当流露出一点点“期待”和“忐忑”。
金丹长老看着玉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外门，杂役峰，墨影！”
来了！
“于塔内异变中，意外触发上古残阵，引动塔灵，得塔灵认可，赐予‘塔印’及‘悟道阁’资格。于险境中，协助同门，间接助核心弟子脱困。经宗门与塔灵确认，情况属实。”
金丹长老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也似乎在看我的反应。
我适当地低下头，表示谦逊，手指却微微蜷缩，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丝“紧张”。
“然，”金丹长老话锋一转，“因其修为低微，触发残阵实属偶然，塔灵认可亦多因机缘巧合，且自身收获有限。故综合评定——”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定我。
“——乙上！奖励贡献点，三万！另，塔灵所赐‘塔印’及‘悟道阁’资格，乃其个人机缘，宗门不予干涉，亦不另作奖励。”
乙上！三万！
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乙上？只是乙上？我还以为至少是甲下！”
“三万贡献点！不少了！好多内门师兄拼死拼活，也就一两万！”
“切，乙上就不错了，他毕竟才炼气五层，能活着出来就是侥幸，还想怎样？塔印和悟道阁资格才是大头！那可是塔灵的馈赠！价值无可估量！”
“说的也是……塔印啊，听说拥有塔印，可以随时传送回天衍塔附近，还能进入悟道阁一次！悟道阁啊！那可是能直接感悟天地法则的地方！这机缘……啧啧，羡慕不来。”
“宗门这评定，算是功过相抵，还是……有所保留？”
“肯定有所保留！你们没发现吗？长老对他的描述，用的是‘意外触发’、‘机缘巧合’、‘间接协助’……语气很微妙啊。而且，只给了资源奖励，却没有像沐师姐和林师兄那样，给予‘甲等’评价所带来的额外权限和名声。宗门的态度，有点意思……”
“管他呢，反正这三万贡献点，足够他修炼到筑基了！还有塔印和悟道阁……妈的，人比人气死人！”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有深思。
而我，在心里，却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
乙上，三万。
这个结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肯定了我的“功劳”和“机缘”，又没有过分拔高，将我推到风口浪尖的最顶端。尤其是“塔灵馈赠，个人机缘，宗门不予干涉”这句，更是给了我一定的自由度和操作空间。至于“悟道阁资格”，更是意外之喜，看来塔灵还算“厚道”，没把这最关键的好处给“贪污”掉。
宗门的态度，很微妙。既不想寒了“有功”弟子的心，又不想过度宣扬这种“侥幸”和“不确定”，更对我这个“意外因素”保持着审慎的观察。这个评定，与其说是奖励，不如说是一种“安抚”和“观察”。既给了甜头，又划清了界限，留下了足够的回旋余地。
老狐狸们，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不过，正合我意。
太高调了，我害怕。现在这样，刚刚好。有点名气，有点资源，但又没到让人眼红到非要立刻除掉我的程度。闷声发大财，猥琐发育，才是王道。
“弟子，谢宗门赏赐！”我上前几步，对着金丹长老和执事殿方向，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
金丹长老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微微颔首，便将玉简递给旁边的执事弟子，示意继续发放其他弟子的奖励。
我退回原地，感受着那三万贡献点注入身份令牌的轻微震动，心里却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终于又过一关”的疲惫感。
然而，就在我低头查看身份令牌，确认贡献点数额时，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一丝惊疑和探究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蛛丝，悄然拂过我的身体，重点在我眉心（塔印）和丹田（温水能量）处，微微停留了一瞬。
这道神念，与之前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略带恶意的神念都不同。它更加隐蔽，更加凝练，也更加……古老而厚重。并非修为上的绝对压制，而是一种质地上的、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沉淀的、深不可测的感觉。
我心头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道神念……来自高处！来自执事大殿深处！甚至可能来自……更上方，那座悬浮于主峰之巅、常年被七彩祥云笼罩的“青云宫”！
青云宗真正的核心，太上长老级别的存在？！
他（她）在探查我！不是因为塔印，塔印的波动虽然玄奥，但更偏向于一种“权限”和“印记”，而非力量本身。他探查的重点，是我的丹田，是我体内那滩刚刚被塔灵“净化”过、变得“温顺”但本质未变的、奇异的“温水”能量！
是因为我之前“燃魂归元”时泄露的气息？还是“温水”能量本身，就带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能被真正大能察觉的“特质”？
那道神念只是一触即收，快得仿佛错觉。但我敢肯定，那不是错觉！
有人注意到了！注意到了我体内能量与寻常灵力的“不同”！尽管这种“不同”因为塔灵的净化而变得极其隐晦，近乎于无，但依旧被某个感知恐怖的老怪物，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和谐的、“厚重”的余韵。
这他妈……刚以为能喘口气，更大的雷就悬在头顶了？
我低着头，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脸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依旧是那副“获得奖励后略显激动又努力克制”的表情。
心里，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波澜骤起，又强行压下。
满载而归？
呵呵。
带回了一个“英雄”的名头（待定），一笔还算丰厚的贡献点，一个烫手山芋般的塔印，一次珍贵的悟道阁机会，一个冰山美人的死亡注视，一个老狐狸的持续怀疑，一个魔尊的跨界追杀令，一个体内能量隐患，以及……一个刚刚被某位不知名老怪物“标记”了的、前途未卜的未来。
这“归”，载得可真够“满”的。
看来，这青云宗，是越来越“热闹”了。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被七彩祥云笼罩、如同仙境又如同牢笼的青云宫，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而奇异的弧度。
悟道阁……
是得尽快去一趟了。
在这更大的风暴降临之前，我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能让某些人，不敢轻易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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