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贡献点到账的“喜悦”(假装),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更加现实且紧迫的问题冲淡了。
领取奖励,只是第一步。所有从天衍塔归来的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收获如何,都必须前往执法堂,接受“例行问询”,详述塔内经历,并由专人笔录归档。
美其名曰:记录珍贵见闻,补充秘境资料,评估风险,排查隐患。
实际上嘛……懂的都懂。宗门要掌握第一手信息,要评估弟子们在塔内是否遭遇异常、是否被魔气污染、是否得到不合规的传承、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尤其是这次天衍塔异动,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直接导致试炼中断的变故,执法堂的调查,必然会更加细致,甚至严苛。
我站在执法堂那森严、高耸的黑色大殿前,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肃穆和淡淡的威压,心里那点因为贡献点而泛起的虚假涟漪,瞬间被压得一点不剩。
大殿门前,有弟子排队等候。队伍不长,但每个人都神色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毕竟,执法堂的名声,在青云宗内可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进了这扇门,就不是交流经验、吹嘘收获的地方了,而是“交代问题”、“坦白从宽”的审讯室。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前面进去的弟子,有的很快就出来了,神色轻松;有的则待了很长时间,出来时脸色苍白,额头见汗;甚至还有个别倒霉蛋,是被执法弟子“请”出来的,直接带去了后堂,估计是“问题”比较严重,需要“深入谈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排在队伍中段,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经在飞速地打着腹稿。
玄真那个老狐狸肯定在暗处盯着,但应该不会亲自出面。这种“例行问询”,大概率是由普通的执法执事负责。但即便是普通执事,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们受过专业训练,精通审讯技巧,擅长从细节中寻找破绽。
我之前在玄真面前编的那个“奇遇故事”,必须进一步完善,查漏补缺,不能有丝毫矛盾。特别是“燃魂归元”那一段,这是最大的漏洞,也是玄真最怀疑的地方。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凭什么能在那种绝境下爆发出那种力量?
“上古洞府奇遇”这个解释,得编圆了。
很快,轮到了我。
“外门弟子墨影,进三号问询室。”一名面容冷峻、气息凝练的筑基期执法弟子,手持玉简,面无表情地念出我的名字,指了指旁边一条通往侧殿的走廊。
“是。”我恭敬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幽深,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清冷白光的月光石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但这香味非但不能让人宁神,反而更添几分压抑。
三号问询室,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两名穿着执法堂黑色制式法袍的执事。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普通,气息沉稳,皆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两人目光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同鹰隼,在我踏入石室的瞬间,就锁定了我。
“弟子墨影,见过两位执事师兄、师姐。”我走到桌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礼仪周全。
“嗯,坐。”男执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情绪。
“是。”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下垂,做出标准的外门弟子面对宗门上级时,应有的、略带拘谨和恭敬的姿态。
“墨影,外门杂役峰弟子,炼气五层修为,于此次天衍塔试炼中,意外触发上古残阵,得塔灵认可,获塔印及悟道阁资格,评定乙上,奖励贡献点三万。可对?”女执事拿起桌上的一块玉简,用不带丝毫波澜的语气,复述着我的基本信息。
“回师姐,正是。”我点头。
“好。”男执事开口,目光直视着我,“现在,你将进入天衍塔后,从第一层开始,直到最后被传送出来,所经历的一切,事无巨细,详述一遍。不得隐瞒,不得撒谎,若有疑问,我们会随时打断提问。明白吗?”
“弟子明白。”我再次点头,心里默念:戏精附体,启动!
“弟子进入天衍塔后,被随机传送至第一层一片沼泽区域……”我开始讲述,从沼泽遇险,到遭遇低阶妖兽,再到侥幸逃生,误入一处废弃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古老石室……
故事的前半段,基本都是真实的。毕竟塔内前几层,只要运气不太差,遇到的危险都差不多,随便编点细节就能糊弄过去。我着重描述了自己如何“侥幸”、“狼狈”、“凭借一点点运气和对危险的直觉”挣扎求生,将“炼气五层外门弟子”的弱小、机警(?)、和运气好(!)的人设贯彻到底。
两名执事听得面无表情,偶尔在玉简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会打断我,询问一些细节,比如“那妖兽具体是何模样?”“石室内可有壁画或文字残留?”“你如何判断那是废弃石室而非陷阱?”等等。我都一一“仔细回忆”,给出合乎逻辑的回答。
“……在第四层,弟子被传送到一处火焰洞穴,险些被地火吞噬,幸亏身上带有一张偶然得来、不知名的低级水遁符,才侥幸逃出……”我继续编,额角适时渗出几滴“后怕”的汗水。
“水遁符?何处得来?何种样式?”女执事突然问道。
来了,细节拷问。
“是……是弟子在一次坊市交易中,用积攒许久的灵石,从一个落魄散修手里换来的。他说是祖传之物,但灵力已近枯竭,价格便宜。样式颇为古老,符纸上绘有淡蓝色波纹,但弟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不识得具体品阶……”我“老实”交代,表情带着点“占了小便宜又差点被坑”的懊恼和庆幸。符是真的(在储物袋角落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货,来历不可考),样式半真半假,反正符已用完(假装),死无对证。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没再追问。这种来历不明、用完即废的低级符箓,在底层弟子中很常见,不值得深究。
我心中暗松半口气,继续讲述。编到第五层遭遇“空间异常”,与沐雪清、林清风“偶遇”时,我更加小心,重点描述沐雪清如何“随手”救下我,林清风如何“热情”(傻气)地邀请我同行,而我如何“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地跟随。将“抱大腿”的行为,包装成“绝境中得遇同门,感恩戴德,誓死追随”的感人戏码。
“……后来,我们遭遇了空间乱流和魔化妖兽的围攻,林师兄为掩护我和沐师叔,身受重伤……”这里,我语气沉重,带着真实的“愧疚”和“后怕”(毕竟林坑货受伤是事实,虽然原因复杂),演技爆表。
两名执事微微颔首,这部分与沐雪清之前的笔录(大概率)能对上。
终于,来到了重头戏——第六层,上古残阵,塔灵现身。
我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迷茫”、“恐惧”又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开始讲述“奇遇”的“真相”:
“当时,空间崩塌,阴寒剑意肆虐,林师兄重伤昏迷,沐师叔也被牵制……弟子修为低微,自知绝无幸理,心中绝望……忽然,不知怎的,弟子想起了早年……早年一次险些丧命的经历……”
“哦?早年经历?仔细道来。”男执事目光一凝。
鱼饵抛出去了,就等你咬钩。
我脸上露出追忆、恐惧、又夹杂着一丝庆幸的复杂表情,声音微微发颤:
“那是……弟子还是凡人之时,一次在山中采药,误入一个幽深山洞。洞内漆黑,布满枯骨,阴风阵阵……弟子当时年幼,吓得魂不附体,只想逃跑,却不慎触动洞内一处机关,坠入一个地窟。地窟中,有一具不知死去多少年月的骸骨,旁边散落着几块发光的石头,和……一枚残破的玉简。”
“玉简?”女执事追问。
“是……玉简。弟子当时不懂,只觉得那玉简能发光,很是神奇,又冷又饿,慌乱中便抓在了手里……谁知,那玉简竟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弟子眉心!”我适时地露出“惊恐”和“茫然”的表情。
“后来呢?”男执事身体微微前倾。
“后来……弟子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躺在山洞外,手中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就是这次在塔内护住我心脉的那块。而那枚玉简……却不见了踪影,只在脑海中,留下了一段残缺不全、晦涩难懂的信息,似乎……是一门极为古老、且要求苛刻的、与神魂相关的秘法碎片,名为……《归元守一诀》?”
我斟酌着词句,将“燃魂归元”的锅,甩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死无对证的“上古洞府奇遇”和一门“残缺的、要求苛刻的、与神魂相关的古老秘法”。重点强调“残缺”、“晦涩”、“要求苛刻”(所以以前用不了,也看不懂),“与神魂相关”(解释塔灵为何关注),以及“只在生死关头,神魂受到剧烈冲击时,才被动触发了一点点皮毛”(解释为何在塔内能“爆发”)。
“《归元守一诀》?”两名执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凝重。这个名字,他们没听过。但修仙界失传的、冷僻的、或者名字是后人臆造的功法秘术多了去了,无法证伪。
“弟子得到这信息后,也曾惶恐,尝试理解,但那信息太过残缺玄奥,以弟子微末修为和见识,根本无法参悟,久而久之,便几乎遗忘了。直到……直到在塔内,面对那绝境,神魂受到阴寒剑意和空间之力的冲击,濒临崩溃之际……那段沉寂多年的信息,竟自行在神魂中流转起来,弟子只觉神魂如同被点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但具体如何运转,弟子至今……仍是浑浑噩噩,只记得最后似乎引动了塔内某种古老阵法的共鸣……”
我语速放缓,眉头紧锁,做出努力回忆却记忆模糊的样子,将“爆发”的过程描述得玄之又玄,充满偶然和不可控性。最后,将一切归结为“塔内上古残阵与那秘法碎片产生共鸣,加上塔灵前辈感应到异常波动,这才现身”。
“那块石头呢?”女执事突然问。
“石头……在塔灵前辈净化魔气、修补弟子经脉时,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化为齑粉了。”我“遗憾”地摇头,表情无比“真诚”。真石头(赝品)已经上交,现在自然是“死无对证”。
“你确定那玉简中的信息,名为《归元守一诀》?再无其他?”男执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弟子……确定。那信息虽残缺,但这个名字,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神魂深处。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些关于‘固本培元’、‘神魂不灭’的只言片语,晦涩难懂,弟子早已记不真切了。”我迎着对方的目光,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痛楚”和“自身的迷茫”。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两位执事笔尖划过玉简的沙沙声,以及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们在判断,在分析。我这套说辞,半真半假,虚实结合,将最大的漏洞“燃魂秘法”归于一次无法查证的“上古奇遇”和一门“失传的、要求苛刻的被动触发型秘法”,又将塔灵的介入解释为“感应到秘法波动与阵法共鸣”,逻辑上基本能自圆其说,也符合“炼气小修偶得奇遇却无力掌控,于生死关头被动触发引来大能关注”的经典话本套路。
最关键的是,塔灵确实认可了我,给了我塔印。这就为我的说辞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背书”——塔灵都信了,你们还不信?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男执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你的经历,我们已记录。关于那《归元守一诀》,以及你体内残留的奇异能量,宗门会另行调查。你且回去,近期不要离开宗门,若有需要,执法堂会再传唤你。”
“是,弟子明白。”我起身,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在那两名执事审视的目光中,保持着镇定,一步步退出了问询室。
走出执法堂那森严的大殿,重新站在阳光下,我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呼……”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例行问询,算是又混过去一次。
但“《归元守一诀》”这个坑,算是挖下了。宗门肯定会去查,查不到是必然的,但这反而会让我的说辞显得更“神秘”和“可能为真”。只要塔灵不跳出来拆台,玄真那边没有确凿证据,这个解释就能暂时稳住。
只是……体内那丝被净化后的、奇异的“厚重感”,似乎引起了某些老怪物的注意。这比执法堂的问询,更让人不安。
“得抓紧了……”我摸了摸眉心,感受着塔印的微凉。
悟道阁,必须尽快去。
在那双隐藏在云端的眼睛,彻底看透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