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间压抑的问询室,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重新接触到空气,肺部都有些火辣辣的。
不是因为缺氧,纯粹是刚才精神太紧绷,连带着呼吸都忘了调匀。
两名筑基期的执事,给我的压力,比在塔里面对那些没脑子的魔化妖兽还要大。妖兽再凶,好歹你知道它想咬你,你可以躲,可以跑,可以拼死一搏。可这两个执事,就像两台精密的审讯机器,眼神、语气、甚至停顿,都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试图在你最放松或最紧张的瞬间,捕捉到一丝破绽。
还好,老子是专业演员(自封),心理素质过硬(装的),加上事先打了腹稿,把“上古洞府奇遇”和“《归元守一诀》”的故事编得逻辑自洽,情感饱满,细节丰富(瞎编的),还适时地露出了“后怕”、“茫然”、“庆幸”、“真诚”等多种复杂情绪,演技堪称炸裂。
至少,暂时是把他们糊弄过去了。
“《归元守一诀》……”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复盘这个现编的功法名字。嗯,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归元,守一,符合那种玄之又玄、强调神魂固守的上古秘法调调。至于他们去查?随便查。上古失传的功法多了去了,尤其是跟神魂相关的,很多都语焉不详,名字也五花八门。查不到才是正常的,查到了才见鬼了。
至于体内那滩“温水”能量,我推说是因为被动触发秘法,加上塔灵净化魔气、修补经脉时,残留的、性质不明的、温和无害的、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么玩意儿但也驱散不了的能量残余。反正塔灵是“规则化身”,它留下的东西,有点特殊很正常吧?只要我不主动暴露它能被我缓慢调动和控制的事实,就还能苟。
“下一步,就是悟道阁了……”我摸了摸眉心,塔印传来稳定的微凉感。三万贡献点到手,暂时不愁修炼资源,得赶紧把这次最大的实质性好处兑现了。悟道阁,能直接感悟天地法则,哪怕只是最浅显的一丝,对现在的我来说,也绝对是脱胎换骨的机缘。说不定就能帮我搞明白那滩“温水”到底是什么,或者找到快速提升实力的办法。
只要实力上去了,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比如沐冰山的死亡凝视,比如老狐狸玄真的怀疑,比如……魔尊那隔着不知道多少万里传来的杀意。虽然这想法有点过于乐观,但人总得有点盼头不是?
心里盘算着,脚步已经走到了执法堂大殿的正门口。门外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让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终于出来了。
虽然只是例行问询,但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空气里那股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味道太浓了,熏得人脑仁疼。
我抬起脚,准备迈过那道高高的、漆黑的、象征着执法堂威严的门槛,回归外面“自由”(相对而言)的空气。
就在这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沉重、带着铁锈和血腥气味的威压,如同无声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门口。
不是刻意针对谁,更像是一种长久浸淫在某种环境中,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淀下来的气息。
但这气息,却让刚刚经历了一番“精神审讯”、神经还未完全放松的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脚步,僵在了半空中。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就在我侧后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的老者。
老者背对着我,似乎刚刚从大殿内侧的某条通道走出来,正要离开。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特,肩膀微微倾斜,重心似乎更多地放在右脚上,左脚只是虚点着地面,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执法堂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冷硬的光泽。脑袋左侧,一道狰狞的、几乎从发际线延伸到耳根的陈旧疤痕,如同蜈蚣般趴伏着。疤痕经过的地方,眼窝深陷,眼皮紧紧闭合,只留下一个空洞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凹陷。
而他的右眼,是睁开的。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
没有老人的浑浊,没有强者的精芒四射,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它只是平静地、锐利地、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又像最冰冷的解剖刀,扫视着前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进骨髓,看穿灵魂深处的一切伪装和隐秘。
执法堂首席长老,外号“铁面判官”的——周正严。
关于这位独眼长老的传闻,在我还是“影煞”时,就略有耳闻。据说他年轻时也曾是名震一方的杀伐果断之辈,因一次惨烈任务,伤了左眼,毁了道途更进一步的可能,心性也变得更加阴沉冷酷。他执掌执法堂刑罚多年,经手的案子无数,无论多狡猾的犯人,多离奇的悬案,到了他手里,鲜少有能瞒过去的。那双眼睛,据说能看透人心,分辨真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气息波动、甚至神魂涟漪,都逃不过他的审视。因此得了“铁面判官”的绰号,是青云宗内,让许多弟子乃至长老都谈之色变的存在。
他不是应该在后面“坐镇”或者处理更重要的“要案”吗?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是刚刚“路过”?还是……特意?
我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抬起的脚都忘了放下,就这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转身,僵在原地,额头和后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是吓的,是身体面对远超自身境界的、近乎本能的威压时,最直接的反应。
周正严似乎并没有在意我的僵硬。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在我看向他时,那只仅剩的右眼,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缓缓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扫了过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毛、放在冰天雪地里、又被架在火上仔细审视的、等待解剖的青蛙。不,比那更糟。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肉,看到了我丹田内那滩懒洋洋的“温水”,看到了我眉心那枚微微发烫的塔印,看到了我胸口那深藏的、毫无动静的碎片,甚至……仿佛要看到我神魂深处,那属于“影煞”的、被小心隐藏起来的所有记忆和秘密!
三息。
仅仅三息。
但那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几乎用尽了毕生的演技,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惊恐,没有眼神飘忽,没有气息紊乱,只是保持着一种“突然面对宗门长老、修为高深莫测的前辈时,应有的、带着敬畏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呆滞”。
我甚至不敢“表演”得太“正常”,因为那反而显得刻意。在这种老怪物面前,任何不自然的“镇定”,都是破绽。一个炼气期外门弟子,突然面对金丹(甚至可能更高)长老的威压和注视,呆滞、紧张、敬畏,才是合理的反应。
我甚至“恰到好处”地,让脸色白了白,呼吸停滞了半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独眼”和“疤痕”的本能恐惧(这个不用演,是真的有点怵),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执法堂首席长老”这个身份的敬畏。
周正严的目光,在我脸上,在我眉心(那里塔印微微发热),在我身上缓缓扫过。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的审视。
他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三息里,我丹田内那滩“温水”能量,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波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眉心的塔印,似乎也散发出更明显一点的微凉感,仿佛在无声地彰显自己的存在。胸口那碎片,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反应。
三息过后。
周正严的独眼,从我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仿佛我只是这大殿门口,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不值得他浪费更多时间的、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示。
然后,他就那么迈开了脚步,依旧是那有些倾斜的、几乎无声的步伐,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执法堂大殿的门槛,消失在了外面明亮的阳光里。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冰冷沉重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那道灰色的、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才感觉那股扼住喉咙的力量骤然松开。
“呼——吸——”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不仅仅是浸湿,而是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冰凉一片。抬起的脚有些发软,我赶紧放下,稳住身形,避免当场出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
刚才那三息,比我之前面对两名执事一个时辰的问询,还要惊心动魄,还要耗费心神。
“铁面判官”周正严……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真的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看我一眼?
他那三息的凝视,到底看出了什么?
塔印?他肯定能感觉到。但塔灵赐予的印记,他就算好奇,也不会多说什么。
体内的“温水”能量?他感觉到了吗?那丝被塔灵净化后的、奇异的“厚重感”?如果他感觉到了,他会怎么想?是当成塔灵留下的“馈赠”或“后遗症”,还是……看出了别的端倪?
还有我的神魂,我的气息,我的一切伪装……在他那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独眼注视下,到底暴露了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位独眼长老,给我的感觉,比玄真道人那个老狐狸,还要危险,还要深不可测。玄真像是隐藏在迷雾中的猎手,步步为营,精于算计。而周正严,则像是一座沉默的冰山,不,是冰山下的深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黑暗的力量,以及……无数沉没的秘密。
他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审视?还是……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执法堂首席长老,对所有从天衍塔归来、尤其是“有问题”的弟子,例行的、无声的“关注”?
我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这一关,暂时算是“混”过去了。周正严没有当场把我扣下,没有多问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额外停留。这至少说明,他暂时没有发现确凿的、足以让他立刻动手的“证据”。
但,那三息的凝视,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我注意到你了”的信号。
我在执法堂的“关注”名单上,恐怕已经从“普通观察对象”,升级到了“需要特别留意”的级别。而注意到我的人,也从玄真道人,增加了一位更可怕的“铁面判官”。
压力,更大了。
但同时,我心底那丝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被注意到又如何?被怀疑又如何?
老子本来就是从魔窟里爬出来的卧底,本来就是行走在刀尖上。之前是夹缝求生,现在不过是缝隙更窄了,刀尖更锋利了而已。
独眼长老的凝视,没有让我恐惧退缩,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
青云宗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水下的巨兽,也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了我这条突然冒出来的、有点奇怪的“小鱼”。
不能再慢吞吞地“猥琐发育”了。
必须尽快,尽快,尽快地提升实力!
悟道阁,就是眼前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周正严那冰冷独眼的画面强行压下去,整理了一下因为冷汗而有些黏腻的衣袍,迈开脚步,稳稳地跨过了执法堂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外面温暖的阳光里。
阳光有些刺眼,但我没有眯眼,反而微微抬起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但心底那股因为紧迫感而燃起的火焰,却更加炽烈。
回到百草居的路上,我走得不快不慢,看似平静,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悟道阁的进入方法,塔印已经传递给了我。需要去宗门“传功阁”报备,由传功长老核实塔印真伪,并安排具体进入时间和注意事项。据说悟道阁每次开启消耗巨大,且对进入者的状态有要求,不是想去就能立刻去的。
我得先回百草居,调整状态,将身体恢复到最佳。然后立刻去传功阁申请。
“温水”能量的掌控,也要抓紧。哪怕只能调动一丝,也要尽快熟悉,看看能不能用在实战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至于周正严的凝视……暂时无解。只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尤其是在调动“温水”能量或者研究胸口碎片时,必须确保绝对安全、隐秘。
还有沐冰山,老狐狸玄真,昏迷的林坑货,暗中窥伺的“老怪物”……
一个个名字,一重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我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但我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反而变得更加平稳,眼神,也更加坚定。
“来吧。”我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到。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看看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脚步,踏在丹鼎峰熟悉的青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稳定的声响。
前方,百草居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