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识海没地震,也没漫天飞墨,安静得像死了人。
我站在心渊塔顶。
脚下没砖也没瓦,就是一片虚空的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
那个整天敲钟催命的碎息童子没来,大概是怕我嫌吵,直接把他那口破钟给砸了。
只有残阳。
说是残阳,其实是一团猩红色的光晕,挂在半空,把这鬼地方照得像个大型凶杀现场。
光晕里站着个影子,没手没脚,斗篷底下空荡荡的,衣摆飘起来的时候,像无数只蝴蝶的翅膀在扑腾。
蜕骨姑。
她也不废话,那声音像是风灌进了破烟囱,呼啦呼啦的:“心铠这玩意儿,不是铁打的,是愿力凑的。丫头,你这一身轻羽,想为谁披?”
我没搭腔。
这问题太矫情。为谁?为了我自己能多活两集行不行?
但我眼前的虚空突然裂开个口子,像开了个天眼。
画面里是北境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
顾昭珩那个傻子,正站在驿站的一堆烂木头后面避风。
他手里攥着一把黑漆漆的灰——那是我之前用墨水改命留下的灰烬字迹。
旁边副将急得满头大汗,在那跳脚:“王爷,这墙上出的字透着妖气,怕是敌军的障眼法!”
顾昭珩没理他。
他那双眼睛,平时深得像潭水,这会儿却亮得吓人。
他没嫌脏,拇指在那行灰烬上狠狠搓了一下,指腹染黑了,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
“是她。”
就两个字,斩钉截铁。
没怀疑我是不是鬼上身,也没怀疑这是不是陷阱。
“她回来了。”他又补了一句,把那一撮灰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里,动作轻得像在藏什么稀世珍宝。
我站在塔顶,心口像是被灌了一口热姜汤,辣得嗓子眼发紧,紧接着那股热气就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啧。”
我低头一看,原本缠在身上的那些焦黑色的甲片——那是刚才崩解时留下的烂摊子——这会儿全碎了。
黑粉扑簌簌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那股从心口涌出来的光给卷了进去。
这一回,不再是漆黑的死气。
那些光粉在我身上重新聚合,像是在织布。
一片片半透明的甲叶子长了出来,薄得像蝉翼,上面流淌着星河一样的纹路。
蝴蝶纹。
我扯了扯嘴角,林修远要是活着看见这一幕,估计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他费尽心机打造的杀人甲,现在成了我护着他死对头的玩意儿。
“有点意思。”蜕骨姑的那只虚影手伸了过来,冰凉的一指头点在我眉心,“这甲能挡魂灭,只要你还是个疯子,这甲就不碎。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看戏的戏谑:“天下没白吃的午餐。这甲每挡一次灾,就得烧你一段‘不愿忘却之忆’当燃料。想好了?”
“换。”
我眼皮都没眨一下。
既然要在刀尖上跳舞,还在乎鞋底磨没磨破?
记忆这东西,只要人活着,以后还能再造。
人死了,脑子里装再多甜蜜回忆也是肥料。
“这可是你选的。”蜕骨姑叹了口气,身影开始变得像烟雾一样稀薄,“你这丫头,要的从来不是力量,是代价。好像只有付出了代价,你才觉得这力量拿得踏实。”
话音刚落,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视角猛地拉回现实,但我的人还卡在识海和现世的夹缝里。
北境西岭,大雪封山。
顾昭珩带着赤焰营的人,正趴在雪窝子里。
那地方冷得连马都不敢喘气。
静耳那小子冻得鼻涕横流,趴在地上刨雪,刨了半天,挖出来一个油纸包。
那是之前苏晚晚为了陷害我,特意伪造的一份兵符图录副本,原本该被烧毁的,现在却出现在这儿。
顾昭珩接过来,手冻得通红。他翻开图录的背面。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墨痕,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会拿笔的小孩涂鸦——一只蝴蝶。
那是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暗号。
当初在相府,我为了提醒他小心茶水有毒,在他手心里画过这玩意儿。
顾昭珩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茫茫雪原,像是能直接看到远在京城的我。
“她在告诉我,”他声音沙哑,把图录往怀里一揣,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北境那十二个如同铁桶一般的暗哨,全是纸糊的。既然是纸糊的,就能策反。”
我站在识海里,身上那套新长出来的蝶纹心铠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眼前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北境布防图。
上面原本亮着十二个刺眼的红点,代表着死路。
“既然你信我,那这路,我就给你铺平了。”
指尖落下。
第一个红点闪烁了两下,变成了幽幽的蓝色。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二个红点,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在那张虚空地图上逐一翻蓝。
这不光是改图,这是因果律在强制修正现实。
塔顶的风停了。
蜕骨姑的身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有点像是在看一个出师的徒弟,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死囚。
“真正的执笔,不在于你怎么改命。”她的声音飘飘渺渺,像灰尘一样落在地上,“而在于给那些没路走的人,一个选择的权利。这才是你那破系统的终极奥义,傻丫头。”
说完,她散了。
识海崩塌,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寒漪馆那熟悉的雕花窗棂,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
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湿透了。
忆娘趴在桌边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桌案上,压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没拆,但我知道那是谁送的——兵部尚书,那个老狐狸想把顾昭珩骗回京城,来个瓮中捉鳖。
信的内容很简单,邀顾昭珩三日后入京,商议“迎归”之事,也就是给靖王平反。
要是以前,我肯定得想办法把信截下来,或者搞个假的换掉。
但现在。
我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蘸有些干涸的墨汁。
手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我直接拆了信,在信纸的最末端,那行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下面,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西岭雪深,勿信驿马。”
这八个字写上去,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原本白纸黑字的信纸突然扭曲了一下,仿佛这一行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意志。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那个陪伴了我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响了。
但这次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电子音,而是一声极低的悲鸣,像是机器断电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系统休眠。】
然后是一片死寂。连那种平时若有若无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突然笑了。
那笑容映在窗户纸上,有点冷,也有点狂。
“青鸾,”我对着虚空,轻声念出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名字,“你的剧本演完了。现在,轮到我来写你的结局了。”
我推开门,寒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心渊塔顶的那套蝶纹心铠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正贴在我的灵魂上,微微发烫。
碎息那小鬼还没敲钟,这说明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