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痛,把我的五感硬生生从混沌里拽了回来。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
四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浓稠如墨的黑,唯有一根手腕粗的青铜链,像一条从地狱里长出来的毒蛇,横贯虚空,一头没入看不见的九重天顶,另一头……
死死钉在顾昭珩的心口。
他悬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着,那身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玄色蟒袍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暗沉的紫黑色。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半点活人气儿,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赤红,像是两团烧得正旺的鬼火。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右手微动,掌心里凭空凝出一柄青芒流转的短刃——青尾刃。
“退下。”
声音冷得像在冰窖里冻了三年,带着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此地非你可涉。”
如果忽略掉他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这确实是个标准的“反派驱逐闯入者”的开场白。
“你说退就退?这相府后院我都横着走,你这破楼还能比我有脾气?”
我嘴上没把门,脚下却没停,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里的血腥味重得呛鼻子。
就在这时,那根青铜链上突然亮起一团幽幽的绿光。
光影扭曲,慢慢聚成了一个佝偻的人形。
是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盏没灯芯却亮着的破灯笼。
还魂姥。
“青尾噬忆。”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那个破灯笼里飘出来的,飘忽得让人心里发毛,“丫头,这链子锁的是他的命魂。你要救他,就得破这‘忘川障’。破障只有一个法子——最痛之忆。”
她提着灯笼往顾昭珩脸上一晃,那张惨白的脸被映得半明半暗,“你若输了,从今往后,他脑子里哪怕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记得。这买卖,做不做?”
最痛的记忆?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剧情。
是原主被淹死在荷花池?
还是我刚穿过来那天,反手给苏晚晚的那一巴掌?
都不对。
顾昭珩这人,看着心黑手狠,其实骨子里是个死傲娇。
能让他痛到刻骨铭心的,绝不是肉体上的伤。
那个雨夜。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他母亲去世的雨夜。
那时候原主还没死,我也还没穿过来。
原书番外里提过一嘴,那晚只有七岁的顾昭珩跪在冷宫墙外,哭得嗓子都哑了,求太医进去看一眼。
而当时的“沈清棠”,正躲在墙根底下的狗洞旁。
她听见了,她甚至看见了那个小男孩绝望的背影,但她因为害怕被继母发现自己偷跑出来,死死捂着嘴,直到天亮都没敢哼一声,更别说伸出援手。
那是顾昭珩一生的梦魇,也是原主最大的亏欠。
“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就把心口那块护心镜硬生生扯开了一角。
没有了防护,这里的罡风像刀片一样割在皮肤上。
我没管,指尖在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上一划——那是穿书第一天,被苏晚晚那个绿茶推倒时,撞碎的玉簪留下的。
血珠子滚落下来,没往地上掉,反而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化作一丝丝鲜红的光线,缠上了那根冰冷的青铜链。
“顾昭珩!”我冲着那团赤红的鬼火喊,“那天晚上在墙根底下装死的那个怂包,是我!听见你哭却不敢递手帕的混蛋,也是我!”
青铜链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昭珩原本在那儿装雕塑,这会儿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赤红的眼底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抹极其清醒的痛楚。
“……沈、清、棠?”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子。
机会!
趁着他神智松动的一瞬间,我右手虚空一抓。
不是什么真刀真枪,而是一柄完全透明、只有刀锋处闪烁着淡淡墨痕的长刃——“言刃”。
这是系统升到顶级谋士后送的终极技能:以命轨织图,斩因果,断逻辑。
既然是小说世界,就没有斩不断的设定。
“第一刀,斩你的愚忠!”
我手起刀落,言刃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劈在青铜链的第一节上。
“当啷”一声脆响,那象征着“君臣死节”的符文瞬间崩碎。
“第二刀,斩这狗屁宿命!”
又是一刀,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什么天煞孤星,什么注定早夭,都在这一刀下化作齑粉。
“第三刀,斩孤臣之路!”
顾昭珩身上的青黑色纹路随着我的每一刀落下,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这张脸刻进骨头缝里。
直到最后一刀。
第九节锁链。
那上面的符文不是别人刻的,正是我自己。
还魂姥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带着点看好戏的戏谑:“这‘无爱’锁,可是你自己亲手铸的。当初是谁说的?‘谈情说爱是智者大忌,也是最无用的软肋’。丫头,自个儿打自个儿脸,疼不?”
我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没错,这话是我说的。
刚穿过来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搞死那帮反派。
那时候我觉得感情这玩意儿就是累赘,是通往大结局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我在设定里,亲手掐断了他动情的可能。
真是报应不爽。
“疼啊。”我扯了扯嘴角,眼眶发热,“脸都被打肿了。”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什么招式,什么逻辑。
脑海里只有那些零碎的画面:他偷偷塞给我那块暖玉时的别扭表情;雪夜里他策马狂奔八百里给我送药的狼狈;还有他在梦魇里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在那儿画北斗七星……
我把这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记忆,一股脑全灌进了手里的言刃。
“去你的无爱!”
我猛地睁眼,言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对着那最后一节锁链狠狠劈下。
“咔嚓——!”
锁链崩断的声音大得像雷鸣。
断裂的青铜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我的脸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股巨大的反冲力就把我掀飞出去。
预想中的摔得狗吃屎并没有发生。
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和寒意的怀抱,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了我。
顾昭珩的手臂勒得我生疼,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烫得吓人。
“……我梦见过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大梦初醒的迷茫和颤栗,“梦见你背后长着金色的翅膀,要飞走。”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早已褪去了疯狂,变回了我熟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墨潭,倒映着我狼狈的脸。
“别松手。”他的手指扣进我的指缝,用力到骨节发白,“沈清棠,这一次,我认得你。”
我刚想嘲笑他这情话土得掉渣,脚下的虚空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晃动,而是整座九泉重楼都在哀鸣,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恐怖的力量,即将分崩离析。
西北方向的虚空壁障,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比之前任何光芒都要霸道、都要纯粹的金光,像是一支射日的长箭,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破空而来。
在那金光之中,似乎有一个身影正踏空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