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面使那张儒雅的死人脸终于绷不住了，话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惊怒：“你篡改初代律令，这方天地会彻底崩毁，我们都得……”
话音未落，他脚下那片仅存的虚空就像被敲碎的玻璃，轰然塌陷。
整座九泉重楼的残骸，像一头被抽去骨头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朝着我和顾昭珩当头砸下。
烟尘与金光混作一团，呛得我眼前发黑，世界末日大概也就这动静。
就在这片混沌里，一道几近透明的身影忽然闪到我面前。
是烬娘。
她看上去比之前更淡了，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撮还带着余温的灰烬塞进了我的掌心。
“这是他七日前跪在基座时，落下的第一滴血。”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精准地钻进我脑子里，“你若真能改命，就从这里开始。”
我下意识攥紧手，那撮灰烬烫得惊人。
低头一看，灰烬之中，竟然浮现出一枚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蝶纹，正与我胸口的心铠发出同频率的嗡鸣。
脑子里那根弦瞬间接上了。
原来如此。
烬娘这个疯女人，根本不是单纯地把自己烧了殉阵。
她是以自身为媒介，像个高精度的拦截器，截取了顾昭珩被青尾彻底吞噬、嵌入钥心前的最后一缕清醒意志。
这撮灰，不是什么遗物，它是个时间锚点。是个u盘。
妈的，搞半天这帮老古董一个比一个会玩。
我没时间犹豫，更没空去感动。头顶上掉下来的楼板可不长眼睛。
我抬起头，狠狠咬破舌尖。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炸开，我毫不迟疑，将一口精血混着唾沫，直接喷在了掌心的灰烬上。
“以我之命，织图为纬，溯因果，逆光阴！”
我吼出声来，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不这么给自己打气，我怕自己会先被这疯狂的想法吓趴下。
金色的丝线从我胸口的心铠狂涌而出，混着我的血和那撮承载着顾昭博弈的灰，在崩塌的虚空中强行织出了一张复杂到能让所有程序员当场辞职的阵图——七日回溯阵。
下一秒，心铠的蝶翼猛地展开，不再是防御的姿态，而是像一双巨大的手，将我和我怀里已经昏死过去的顾昭珩紧紧裹住。
“嗡——！”
世界在我眼前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部正在快进的电影硬生生往回拖动进度条，所有的声音、光影、因果逻辑都被搅成了黏稠的浆糊。
混乱的尽头，是扑面而来的、能把人骨头冻裂的严寒。
风雪声灌满了耳朵。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林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雪花落在枯枝上的簌簌声。
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映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是顾昭珩。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坐在篝火旁，手里正摩挲着一枚玉佩。
那是我之前扔给他，被他当成宝贝的蝶纹玉佩。
这时候的他，眉眼间虽然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但眼神清明，没有半分被青尾侵蚀的疯狂。
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心黑手狠的靖王。
一阵夜风吹来，将他身侧几个亲卫的低语送进了我耳朵。
“……密报，相府那位，怕是不行了……”
“王氏已经彻底掌了府，听说连后事都备下了……”
顾昭珩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痛楚。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若她死了，这天下……留着何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狗男人，已经疯到了这个地步。
我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趁着他失神，悄无声息地将掌心里那撮混合着我精血的灰烬，对着篝火轻轻一弹。
灰烬落入火焰，没有扬起一丝烟尘。
那橘红色的火焰却在瞬间“腾”地一下，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火光摇曳，在顾昭珩面前的雪地上，映出了一行字。
那是我在三天之后，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求救信。
“西岭雪深，勿信驿马。”
顾昭珩瞳孔骤缩，猛地从篝火旁站了起来，视线如利剑般扫过我藏身的这片雪幕。
他什么也没看到。
可他却死死攥紧了手里的玉佩，那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试探着问：
“……是你吗？”
话音刚落，眼前的雪夜如镜面般破碎。
天旋地转，我又回到了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上。
重楼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一地残骸。
金面使严恪站在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柄疯狂震颤、光芒忽明忽暗的青铜楔子，似乎被某种更古老的律令强行压制住了。
我低头，掌心一阵灼热。
一道崭新的纹路烙印在我的生命线上，是一个小小的“棠”字。
风中，传来烬娘最后一丝消散的意念。
“他为你赴死，你为他逆天……值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了紧怀里的人。
总算……把这头犟驴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顾昭珩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眉心那股死气已经散去。
他靠在我肩上，像是做了一个太过漫长的梦，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安然的弧度。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可就在这时，我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感到指下的脉搏突兀地、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生机复苏的搏动。
更像是一条被惊醒的毒蛇，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刻，猛地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