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并没有随着金面使的惊怒落地,反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卡在了半空。
空气里的尘埃不再飞舞,而是凝固成了一颗颗灰扑扑的悬浮微粒,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分辨率过高的静止jpg。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不是重楼崩塌的动静,倒像是谁不小心踩碎了一块风干的薄饼。
顾昭珩身后那道狰狞的空间裂缝里,毫无征兆地探出了一只沾满泥灰的小手。
紧接着,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身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童,光着两只脚丫子,白衣被划成了破布条,手里却死死抱着一面比他脑袋还大的琉璃镜。
是隙眼。那个游离在剧情之外,专门负责给命运找茬的观测童子。
他没理会周围这末日般的景象,赤着脚踩在那些悬浮的碎石上,像走平地一样几步窜到了我和严恪中间。
他那双没有瞳仁的全白眼珠转了转,最后那一面琉璃镜直接怼到了金面使的脸上。
他的命轨……有裂。
隙眼的声音脆生生的,听不出半点感情色彩,就像是只会报幕的ai。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熊孩子眼睛这么毒?
我刚才那一手逆天改命的操作,是直接修改的底层代码,按理说除了系统谁也看不见,他居然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就在我准备强行狡辩的时候,隙眼那根细得跟枯枝一样的手指,却并没有指向我,而是戳向了镜面。
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严恪那张儒雅的脸,而是一条蜿蜒曲折、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线条——那是他的命线。
然而,这条线在流转到三百年前的那个节点时,竟然诡异地出现了重影。
一条线显示的是死于地脉封印,而另一条线……却是一片惨白的空白,就像是文档被人强行涂抹掉了关键段落,只留下了一个尴尬的404notfound。
这空白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填补上了当年那场封印仪式里,最大的一个逻辑漏洞。
你看。
隙眼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当年那个‘背叛者’严恪早已死去,活下来的这个,是被强行抹去了‘替罪’真相的守楼人。
这把第三钥之所以震颤,是因为它识别出了持有者的身份是个巨大的bug。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我穿书穿成了反派,拿的是逆袭剧本。
可实际上,这本所谓的《宅斗文》,根本就是我潜意识里为了逃避愧疚而编织的遮羞布!
在那个被我遗忘的“前世”里,根本没有什么二五仔严恪。
是我,那个不想当祭品的圣母祭司,为了逃离神位,亲手把这个最忠诚的下属推出去顶了雷。
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我下笔写书时,潜意识里把他塑造成了十恶不赦的“叛徒”。
只有他是坏人,他的牺牲才显得死有余辜,我的逃避才显得理所当然。
如今,我用蝶纹心铠强行补全了逻辑,这张遮羞布被撕开了。
第三钥那种更古老的律令不认什么“剧情”,它只认因果。
严恪是个被冤枉的好人,那他手里的“恶人之钥”,自然就成了无法激活的废铁。
哈……哈哈。
金面使的身形猛地晃了晃,面具下传来一声干涩至极的苦笑。
原来,我在你眼里,连‘活着’本身,都只是一段为了剧情服务的谎言吗?
他握着青铜楔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那金属捏成泥。
祭司大人,您好狠的心呐。
若无我背负骂名,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墟里守了三百年,您以为这大宁的气运能撑到现在?
您以为……顾昭珩那个天生厄体的倒霉蛋,能在皇后那个毒妇手里活过五岁?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血泪,若不是我当年暗中用重楼的一丝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他早就被炼成那把只会杀戮的活钥了!
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闷得发慌。
我想反驳,想说这剧情不是我故意这么写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事实胜于雄辩,我确实是个混蛋作者,坑了书里的角色还不自知。
你的命轨也裂了。
隙眼没给我们煽情的时间,手腕一转,琉璃镜那冰冷的镜面对准了我。
镜子里,我的命线原本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爽文曲线,此刻却在开端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那是被我刚刚献祭掉的,“掌掴苏晚晚”的那段记忆。
那是你在这个世界确立自我的锚点。
隙眼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事实,没了那段记忆,你就不知道自己最初为何而战。
值得吗?
我摸了摸有些空荡荡的脑壳,那里确实少了一块,想不起当初那一巴掌扇得有多爽,甚至连那种“恶毒女配”的快意都模糊了。
但我转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头昏迷不醒的顾昭珩。
没关系。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一巴掌本来就不是为了爽。
若不是当初那一巴掌把我自己扇醒了,我也许永远都没勇气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透过门缝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记得开头没关系,只要结局里有他就行。
说完,我不再犹豫,抬起右手。
指尖的金光不再是之前的丝线,而是凝聚成了一枚繁复晦涩的“心锁纹”。
那纹路刚一成型,原本还在严恪手里挣扎的青铜楔子就像是闻到了肉骨头的狗,疯狂地嗡鸣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
隙眼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这根本不是封印术式!
你在把他的因果……嫁接到你自己身上?!
答对了,可惜没奖。
我轻笑一声,手指猛地向下一压。
心锁纹如同一条灵动的金蛇,瞬间缠绕上了那柄青铜楔子。
严恪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那把跟他死磕了三百年的钥匙,竟然毫无留恋地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青金色的抛物线,直直向我飞来。
金面使踉跄着跪倒在地,失去了钥匙的支撑,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那股支撑他站立的怨气也随之溃散。
我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柄冰冷刺骨的青铜楔子。
那触感不像金属,倒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入手沉重得差点压断我的手腕。
既然这烂摊子是我当年甩给你的,那现在……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还在不安分跳动的物件,轻声说道:
换我来替他,也替你,守这一回。
远处,昏迷中的顾昭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苍白的嘴角竟然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扬。
我深吸一口气,五指骤然收紧。
那枚刚刚绘制好的心锁纹顺着我的指缝,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