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共鸣的嘶吼。
我死死攥住那柄青铜楔子,掌心刚刚绘制好的“心锁纹”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蛇,顺着冰冷的金属表面蜿蜒而上,一口咬住了钥心的机括。
刹那间,我的脑子像是被强行插入了一根未经过滤的高压数据线。
没有预警,没有缓冲,顾昭珩这前半生的记忆碎片,混着令人窒息的痛楚,如海啸般倒灌进我的天灵盖。
我闻到了发霉的稻草味和腐烂的血腥气。
视线变矮了,我仿佛缩成了一团,被关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那是幼年的顾昭珩,那个被当朝皇后视为眼中钉的“厄体”。
我感到喉咙里堵着一块灼热的硬玉。
那是他母亲咽气前,硬生生塞进他嘴里的护身符,上面沾满了那个女人最后一口咳出的黑血。
画面一转,寒风如刀割面。
漫天大雪里,少年策马狂奔,膝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怀里却死死捂着一包尚有余温的药草。
那是某次我随口一提想要的偏方,他却为此跑断了三匹马的腿。
原来这并不是简单的命轨嫁接。
这根本就是把他的痛觉神经,硬生生搭在了我的脊梁骨上。
“你疯了?”
废墟中,金面使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变得沙哑而破裂,“执笔者若与书中人共命,那是逆了天道的‘蚀心劫’!从今往后,每夜子时,他这一生受过的寒毒、鞭刑、心火,你都要重新尝一遍!”
“我也许扛不住刀子,”我咬着牙,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青铜楔子上,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但若是替他疼,这笔买卖,我不亏。”
话音落下,我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那柄还在震颤的第三钥,狠狠按向了自己的左胸。
那里,是蝶纹心铠核心缺损的位置。
咔嚓。
一声严丝合缝的脆响。
青铜楔子在触碰到心铠的瞬间,竟像是蜡油般融化,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金痕,流淌进心铠残缺的纹路深处。
原本黯淡的蝶翼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而后迅速收敛,变成了一层贴合皮肤的暗金色流光。
怀里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要命的窒息感瞬间消散,我低头看去,只见顾昭珩颈侧那些狰狞的“青尾”纹路,像是遇到了天敌,惊恐地逆流回缩,最终缩回他耳后的一点朱砂痣里,彻底沉寂。
“成了……”
还魂姥那盏即将熄灭的破灯晃了晃,残存的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丫头,你这一手‘移花接木’倒是玩得绝。如今你承了他的因果,他便不再是这重楼祭坛上的‘祭品’,而是你这个执笔者的‘锚’。只要你不死,重楼再强,也撼不动这两心同源的链子。”
我长松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
刚想把他扶起来,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扣住。
顾昭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藏着万千算计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赤红的慌乱。
他的指尖冰凉得吓人,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凭空蒸发。
“别……”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别替我扛。”
这傻子。
都这时候了,还在算计利弊。
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让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
“以前都是你在前面挡着,这次换我。”
我侧过头,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就像那年上元节,你在寒漪馆外像个雪人似的站了一整夜,只为了看我房里的灯熄灭一样。”
顾昭珩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以为那天夜里的大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你……”
“我看见了。”我打断了他,语气轻快,眼眶却有些发热,“窗户纸上有个洞,我也在里面看了你一夜。顾昭珩,咱们谁也别跟谁装傻。”
空气里那种悲壮的气氛,被这一句话搅得有些暧昧,又有些酸涩。
不远处,一直沉默的金面使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张戴了三百年的黄金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与严恪有着七分相似,却布满风霜沟壑的苍老脸庞。
他看着我,眼底那种执拗的疯狂终于散去,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灰败。
“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墟里守了三百年,不是为了大宁的气运,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苍生。”
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只是因为你当年离开时,随口说了一句‘若有一日我回头,望有人等我’。”
他看向被我护在怀里的顾昭珩,眼里的嫉妒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可你终究是回头了,带的却不是我,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来拼命。”
他松开手,那张黄金面具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去吧……这局,算我输了。”
远处的天际,云层破开一道口子,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了这片废墟的黑暗。
我没有回头看那个被时光遗弃的老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顾昭珩靠得更舒服些。
胸口的心铠微微震颤,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脚下那些凌乱的碎石竟然自动翻滚、铺平,在废墟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直指京城方向的路。
“还能走吗?”我问。
顾昭珩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扣在我腰间的手,将头深深埋在我的颈窝里,像是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孤狼。
那是默认。
马车就停在十里外的古道边,只要回到京城,回到那个充满了烟火气和算计的相府,这漫长的一夜,就算彻底翻篇了。
只是,当我们踏着晨光走出重楼废墟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并非结束。
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