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随着重楼废墟的崩塌被抛在身后,回到寒漪馆时,夜色浓得像是泼翻了的墨汁。
忆娘端着参汤进来时,我正背对着烛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把那一抹渗出的暗红往里掖了掖。
子时刚过,这就是蚀心劫的第一波“问候”。
那感觉不像是疼,倒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钝刀子,顺着我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下锯。
我没敢叫出声,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用那股子血腥气强行压住了喉咙里的惨叫。
“小姐,趁热喝吧。”忆娘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她是旧人,眼睛毒得很,放下碗的时候,视线在我袖口那块还没干透的血迹上停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移开。
她没戳穿我这拙劣的伪装,只是背过身去剪烛芯的时候,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没说话,端起参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下去,多少冲淡了些嘴里的铁锈味。
榻上的顾昭珩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是在试探这世间的底线。
他脸上的青气倒是退干净了,只是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我在榻边坐下,指尖鬼使神差地落在他眉骨那道陈年的旧疤上。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替他那个薄情寡义的爹挡刺客留下的。
指尖刚触碰到那凸起的皮肤,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心悸,是疼。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匕首,正在那一瞬间同步刺进了我的心口。
我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该死的蚀心劫,还真是童叟无欺的“沉浸式体验”。
它不光让我尝他受过的伤,还要把那些伤痕背后的绝望和痛楚,一帧不落地刻进我的痛觉神经里。
这哪是共命,简直就是强行给我脑子里塞了个无法卸载的痛苦模拟器。
“咕——”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凄厉得像是要撕开这层夜幕。
紧接着,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若是换做平时,我也许听不见,但此刻痛觉被放大到了极致,连带着五感都敏锐得有些神经质。
兵部的密探。
这群属狗的,鼻子倒是灵,王氏刚倒台,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我强忍着那股钻心蚀骨的痛,猛地站起身。
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差点一头栽倒,但我死死扣住窗棂,借力一把推开了窗户。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进来,我面无表情地迎着那黑暗中的窥探,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王氏已经把自己玩进了刑部大牢。要是觉得这相府的水还不够浑,大可以进来试试。只不过,下次我想换点东西,比如你们主子的项上人头。”
墙角的黑影明显僵了一下。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刚刚经历了大起大落、应该在屋里哭天抹泪的弱女子,居然还有力气在这儿放狠话。
几息之后,那黑影像是被烫了脚,仓皇地退走了。
窗户合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顺着墙根滑坐下去。
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了,粘在身上腻得难受。
“小姐……”忆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发黄的油纸包,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您三年前藏在妆匣最底下的‘忘忧散’……那时您说,这深宅大院里日子苦,若是哪天真熬不住了,就用这个让自己松快松快。”
我愣住了。
接过那药包闻了闻,一股子苦杏仁味。
这不是毒药,是加了猛料的麻沸散,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当然,也醒不过来面对现实。
原来原主那个“恶毒反派”,早就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条并不体面的退路。
连绝望这种情绪,都被她早早地写进了剧本的备注栏里。
我看着那包药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我当着忆娘的面,把那包药粉扔进了旁边的水盆里。
“扔了吧。”我撑着膝盖,重新爬回榻边,抓起顾昭珩那只冰凉的手,狠狠按在自己还在剧烈抽搐的心口上,“麻药打多了容易变傻。他的痛,既然我接了单,就要清醒地记着。少一分一毫,都算我违约。”
话音还没落地,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人拿凿子在凿我的天灵盖。
喉头一甜,我侧身掩袖,一口血没压住,滴落在了桌案上的青瓷盏里。
诡异的是,那血滴入清水的瞬间,竟没有晕开,而是聚而不散,在这个冷寂的深夜里,化作了一只拇指大小的血色蝶影,在水面上极快地振翅一扑,随即消散无踪。
系统提示音没响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顾昭珩突然动了。
他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收紧,死死攥住了我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在梦魇中极不安稳地侧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呓语。
“棠……别疼。”
我浑身一僵,低头看他。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见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他的睫毛颤得厉害,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
这傻子。
哪怕是在意识全无的深渊里,他的潜意识居然还在试图屏蔽那个链接,不想让我分担这要命的痛楚。
原来刚才那只血蝶不是我的心铠护主,而是他的本能在向我示警。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低得吓人,却又烫得我心尖发颤。
窗外,风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很快就覆盖了院子里那些并不存在的血迹,也掩盖了这一夜所有的狼狈与深情。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第三日的子时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到时候,这满城的风雪,怕是都盖不住那即将翻涌而出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