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顾昭珩的动作快得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指尖那滴殷红的血珠子,就像是烧红的铁烙,狠狠按进了我掌心那个尚未闭合的“双生共命契”里。
滋啦——
我感觉掌心像是攥住了一把正在燃烧的火炭,那股灼热顺着经络逆流而上,直冲心脉。
“你疯了!”我试图甩开他的手,可这家伙此刻的力气大得吓人,五指像是铁铸的镣铐,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空气中的蝶灰还没散尽,就在那滴血融入符纹的瞬间,原本呈现灰白色的“共命契”突然像是被注入了岩浆,瞬间变成了刺目的赤金色。
那是《青鸾律》里被历代祭司列为禁术的“逆承印”。
“你说过,命运该由人写。”顾昭珩的声音就在我耳边炸开,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那是他在沙场点兵时的语气,“那今日我写——你的痛,归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胸口那一层原本黯淡的心铠猛地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嗡响。
紧接着,那原本缠绕在我心脉深处、像跗骨之蛆一样的“青尾余毒”,竟然像是受惊的活蛇,争先恐后地从我体内抽离。
这种感觉很诡异,就像是有人拿着吸尘器,把你灵魂深处的污垢强行抽走。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瞬间充盈了我的四肢百骸,但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哼。
顾昭珩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得比地上的雪还白。
那一股子原本该我去受的剧毒反噬,此刻正顺着那个逆向的契约,洪水决堤般涌进他的身体。
“顾昭珩!”我反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
这家伙魂核本来就在溃散边缘,现在还敢玩这种“引火烧身”的把戏,他是嫌阎王爷办事效率太低,想给人家冲个业绩?
他没有倒下。
即便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打湿了鬓角,他还是死死撑着那口气,强行站直了脊梁。
他微微侧头,那双赤红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正准备悄悄溜走的隙眼。
“回去告诉金面使,”顾昭珩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子,“若他真想赎罪,别整天在那破楼里玩伤感。去查查皇后当年埋在靖王府地窖的那口‘血婴坛’——那才是重楼真正的第一钥。”
正踮着脚尖往雪幕里退的隙眼身形猛地一顿。
那双全白的眼珠子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惊恐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
他连那面宝贝琉璃镜都差点没抱稳,深深看了顾昭珩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然后二话不说,脚底抹油,瞬间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顾昭珩紧绷的那根弦才终于松了。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卸了力,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咬牙撑住他,气得想笑,又想哭:“顾昭珩,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字?那是禁术!你竟敢拿我的命书当草稿乱改?”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滚烫,烫得我脖颈发麻。
“怎么?”即便到了这时候,他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几分欠揍的笑意,“沈大作家,你写宅斗爽文的时候,不也总让那些反派自作聪明,把好好的局面玩崩吗?我也想试试。”
我心头一震。
原来这货早就看穿了。
他早就知道我这所谓的“系统任务”,所谓的“穿书”,不过是裹着一层小说外壳的局。
他甚至猜到了我在这三百年时光轮回里的真正身份。
“闭嘴吧你。”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酸,“省点力气,别一会儿还得我把你扛下山。”
回程的路并不好走。
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西岭都埋葬。
就在路过一处断崖时,一直半死不活靠在我身上的顾昭珩突然动了动手指。
“停一下。”
“又怎么了?”我没好气地停下脚步,却还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断崖下方的一口枯井,井口早已被厚厚的坚冰封死,看起来就像是大地上的一只死眼。
“幼时被那毒妇囚禁,我每天就在那井底待着。”顾昭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那里头黑得很,也没个说话的人。我就拿石头在井壁上刻字。”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那冰封的井口,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你的‘棠’字,我写了三百二十七遍。”
我愣住了。
三百二十七遍。
那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他还没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现在,”他转过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飞雪,也倒映着狼狈不堪的我,“换你记得我活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寒漪馆时,子时的梆子声刚好敲响。
按照原本的剧本,这应该是我蚀心劫发作、痛不欲生的时刻。
可现在,我只感觉到胸口微微有些刺痛,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完全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反观顾昭珩。
他坐在榻边,那只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正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一滴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袖口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溅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在发抖。
哪怕他极力想要控制,想要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可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我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把他拽向自己。
“顾昭珩!”我声音发颤,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你若敢死,我就把你写进下一世的反派剧本里!让你众叛亲离,让你不得好死!”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还能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无赖。
“好啊……”他低声道,声音有些飘忽,“只要……你还肯写我。”
我刚想骂他,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这声音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不像是猫踩的,倒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试探。
顾昭珩眼神骤然一冷,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瞬间压过了疼痛。
我也瞬间警觉起来,反手扣住袖中的暗器。
这相府的夜,怕是又要热闹了。
风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那是比寒风更冷的一股气息,带着一股陈旧腐朽的灰烬味。
那是……重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