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处传来的痛感清晰真实，像是被一圈烧红的铁箍焊死。
顾昭珩这家伙，平日里装得温润如玉，真动了气，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劲儿是藏不住的。
我没挣扎，只是用另一只手把那块废铁壳子抛了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怎么？靖王殿下这是心疼废铁，还是心疼我？”
“沈清棠。”他咬着牙念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宫中三日前新设‘净罪司’，专审靖王旧案——主理者，是柳含烟。”
我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块废铁差点砸在脚背上。
净罪司？
这名字听着就像是那种不讲道理、只管扣帽子的特务机构。
而柳含烟那个疯婆子若是拿到了这种权力……
“尚仪局掌管后宫礼器、香供。”顾昭珩松开我的手，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皇城的方向，“若那真正的‘伪钥’混入祭坛，她就能借‘天命’之名，把你我都变成祭品。到时候，这就不是宅斗，是政变。”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那股子焦土味。
好一招暗度陈仓，这柳含烟看着柔弱，玩起权谋来倒是比我还狠。
她这是要把整个大宁朝的香火，都烧成送我们上路的纸钱。
子时三刻，皇宫西角门。
我此时正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提着一只用来装泔水的木桶，低着头跟在几个出宫倒夜香的老太监身后。
这身尚仪局洒扫婢女的衣裳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库存，布料硬得像砂纸，磨得我脖颈子生疼。
要不是为了混进来，这种连给我当抹布都嫌硬的料子，我是绝不会碰的。
刚转过弯，我就顺手把泔水桶塞进了假山洞里，猫着腰钻进了尚仪局的后院。
这里静得吓人，只有夜风吹过廊下风铃发出的“叮当”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檀香味，像是要把什么腐烂的东西强行掩盖住。
正殿内，几个宫女正低头忙碌，将一盆盆新制的香料分装入金灿灿的金猊炉中。
为首那人背对着我，身形佝偻，手里拿着一根银拨子，动作慢条斯理。
是青袖嬷。
这老虔婆是柳含烟的心腹，玩香料的高手。
当初在相府，她就差点用一盒掺了夹竹桃粉的胭脂送我上西天。
我屏住呼吸，借着梁柱的阴影悄悄靠近。
只见那些宫女正往香炉里填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那颜色太白了，白得不像草木灰，倒像是……
我眯起眼，调动起那点残留的“心铠”力量。
视觉瞬间被强化，哪怕隔着三丈远，我也看清了那粉末的质地——细腻、惨白，隐约泛着一丝诡异的磷光。
这玩意儿我熟。
沈家每逢祭祖，祖祠里烧剩下的、混合了历代祖宗牌位漆屑的香灰，就是这个成色。
但这里的味道不对。
除了檀香，空气中还飘着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味。
是血。
和西郊陶窑里，柳含烟割腕流出的血，是同一个味道。
我悄无声息地摸到案桌旁，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御香册》。
手指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小楷，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页。
【三日前入库：青鸾引魂香。
批红：柳含烟。
用途：供奉先皇后灵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皇后！
那是顾昭珩的生母，也是当年宫斗的最后赢家，更是那个亲手掐死龙嗣嫁祸给顾昭珩养母的狠角色。
柳含烟这是要招魂？
不，她是想借着先皇后的名义，把那把能篡改规则的“伪钥”送上神坛！
一旦这香点燃，伪钥受了皇家香火供奉，那真的就是“奉天承运”了。
“谁？”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炸响。
我心头一跳，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向左侧一闪。
“叮！”
一枚泛着蓝光的银针几乎是擦着我的耳垂飞过，深深钉入了面前的红木案桌，尾羽还在颤动。
青袖嬷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廊柱后，手里捏着几根银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杀意：“沈姑娘好雅兴，放着相府的大床不睡，深夜跑来这冷清地界拜先皇后？”
被发现了。
我缓缓直起腰，顺手抄起桌上的香盒。
“没办法，家里床太软，睡不着。”我掂了掂手里的香盒，看着她一步步逼近，“倒是嬷嬷你，这么大岁数了还熬夜加班，也不怕猝死？”
青袖嬷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间再次寒光闪烁：“死人自然是不怕累的。倒是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给先皇后当个添头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三枚银针呈品字形朝我面门射来。
这老太婆是练家子！
若是以前有系统在身，我开个“自动闪避”也就躲过去了，可现在我是纯手动操作。
我猛地一矮身，顺势将手里的香盒狠狠砸向地面。
“砰！”
香灰飞扬，瞬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烟幕。
“咳咳咳……”
趁着青袖嬷视线受阻，我并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你以为柳含烟信你？她姐姐临死前可是说过——别信身上穿香的人！”
这句话纯属我胡诌。
柳芽那丫头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全，哪有力气留这种遗言。
但这确实是个好用的心理战术。
青袖嬷动作果然一滞，那双原本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恐慌。
做贼的人，心总是虚的。
就是现在！
我一把抓起案上尚未分装的一把香灰塞进袖袋，转身一脚蹬在柱子上，借力跃上了两米高的宫墙。
“贱人！你敢诈我！”
身后传来青袖嬷气急败坏的尖啸声，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呼哨。
远处，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一条条火龙，正朝着尚仪局的方向涌来。
巡夜的侍卫被惊动了。
我不敢停留，伏在屋脊的鸱吻阴影下，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这皇宫果然不是好进的。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望向皇宫的中轴线——中宫方向。
那里，先皇后的灵堂此刻正如同一头巨兽，张灯结彩，烛火通明。
在通往灵堂的白玉阶梯上，一道穿着玄金色礼服的身影正缓步而上。
哪怕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扭曲气场。
那是柳含烟。
而她手中的托盘之上，一团幽绿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般呼吸着。
那是真正的“伪钥”。
她要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