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澜渊深处,一间特意为石岳开辟的静室内。
石岳盘膝坐在一块温润的寒玉台上,双目微阖。静室四壁刻满了凝聚水灵气的符文,使得室内灵气氤氲,几乎凝成实质的水蓝色雾气。这些精纯的水元力正丝丝缕缕地融入他体内,被混沌冰煞真元炼化吸收。
距离接受镇海碑传承,已过去半月。
这半月来,他足不出户,一边继续疗愈神魂的最后损伤,一边全力参悟脑海中那浩瀚如海的《镇海诀》传承。
“分水篇”精妙绝伦,主攻伐变化,与分水剑相辅相成。石岳本身剑道根基扎实,又有水云将军残念的剑意烙印,参悟起来事半功倍。如今,他已将“分水篇”中的诸多运劲法门与剑招融入自身,使得“碧波凝光诀”的威力更上一层楼,剑光流转间,隐有分江断流之势。
真正艰难的是“定波篇”与“镇海篇”。
“定波篇”重“势”与“意”,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修炼到高深境界,可化滔天巨浪为平湖秋月,可定地火水风于一念之间。这与石岳以往刚猛凌厉、一往无前的战斗风格颇有差异,需要静心体悟,转换思路。好在他神魂强大,心性坚韧,又有碑灵传承的感悟指引,半月苦修,总算摸到了“定波”意境的门槛,周身气息变得愈发深沉内敛,真元运转间,多了一种如渊似岳的厚重感。
而最核心的“镇海篇”,则完全是一种意境传承,玄之又玄。它没有具体的功法路线,更像是一种对“水”之本源法则的阐述与运用。镇海,镇的不是寻常之水,而是天地间一切水行元力的“根源”与“归宿”。若能领悟一丝真意,便可引动冥冥中的归墟之力,拥有镇压、平息、乃至掌控万水的能力。
石岳尝试了无数次,也只能在心神沉入最深时,隐约感应到那浩瀚、古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归墟”气息,却难以真正引动分毫。他知道,这需要机缘,更需要对水行法则更深层次的理解,急不得。
不过,他并非全无收获。在参悟“镇海篇”时,他丹田处那缕神秘的紫色薪火,总会微微摇曳,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古老的力量,似乎在帮助他沟通那冥冥中的归墟意志。而混沌冰煞真元中蕴含的那一丝“混沌”特性,也与“镇海”意境中包容、归一的理念隐隐共鸣。
“或许,我这条路子是对的。”石岳心中明悟,“以混沌为基,融冰煞之变,纳万水之源,最终……触及镇海真意。”
这一日,他正在静修,门外传来水千痕恭敬的声音:“使者大人,族长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石岳缓缓收功,眼中神光内敛,气息比半月前更加深沉。他起身推开石门:“何事?”
水千痕脸色凝重:“族长收到密报,百鬼门似乎已经锁定了隐澜渊的大致范围,正在外围进行地毯式排查。另外,赵铁柱和夜枭兄弟传回消息,他们在漓江城发现了幽泉的踪迹!”
石岳目光一凝:“幽泉在漓江城?他伤势恢复了?”
“消息上说,幽泉似乎并未受伤,或者恢复得极快。他公开现身,以百鬼门‘圣使’的身份,拜访了漓江城的几个中等门派,态度……颇为暧昧。”水千痕语气带着不解和担忧,“族长认为此事蹊跷,请使者前去商议对策。”
石岳点头:“走。”
两人很快来到祖祠旁的议事厅。水云泽和几位核心长老早已在座,个个面色沉重。
“使者来了,快请坐。”水云泽示意石岳坐在他身旁的主位。
“族长,情况如何?”石岳直接问道。
水云泽将一枚玉简递给石岳:“这是夜枭兄弟冒险传回的最新情报,使者请看。”
石岳神识探入玉简,片刻后,眉头紧锁。
玉简中信息颇多。一是确认了百鬼门的大批人手正在蛮荒山脉靠近隐澜渊的区域活动,似乎动用了某种秘宝或秘法,搜寻效率很高,最多再有十天半月,就可能找到隐澜渊的入口。
二是关于幽泉在漓江城的动向。他不仅拜访了“青木宗”、“赤焰门”等几个与百鬼门素无往来的门派,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派人向“漓江剑派”递了拜帖!漓江剑派是南漓州有数的名门正派之一,与百鬼门这等邪魔歪道向来势同水火,幽泉此举,意欲何为?
更让石岳在意的是,情报中提到,幽泉身边,跟着一个身穿斗篷、气息诡异的身影,据描述,很像当日在葬龙谷外,与“万噬”投影一同出现过的那个神秘人!
“幽泉此举,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一位长老沉声道,“他明知我等藏身蛮荒,却不亲自前来搜寻,反而在漓江城招摇过市,不合常理。”
水云泽点头:“老夫也如此认为。他或许是想麻痹我们,或许是想将漓江城的水搅浑,方便百鬼门在蛮荒的行动。但无论如何,隐澜渊已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撤离?去何处?”另一位长老苦笑,“蛮荒虽大,可适合我族千余人生存、又能避开百鬼门耳目的地方,少之又少。”
水云泽看向石岳,眼中带着决然:“使者,老朽与诸位长老商议后,认为只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暂避锋芒,并有一线生机。”
“何处?”
“归墟海眼,水墟封印之地!”水云泽语出惊人。
几位长老脸色皆变,显然这个决定在族内也有极大争议。
“族长三思!归墟海眼环境极端恶劣,空间不稳,更有封印松动泄露的邪气,寻常族人根本无法在那里长久生存!”
“而且那里是封印核心,若被百鬼门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水云泽抬手压下议论,看向石岳:“使者有所不知。归墟海眼虽险,但其外围区域,有我族先辈开辟的一处隐秘据点‘守望礁’。那里有先祖布下的强大禁制,可隔绝邪气,稳固空间,更关键的是,能借助一丝封印之力遮掩天机,纵是百鬼门有通天之能,也难以推算其具体位置。”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带忧色,“通往‘守望礁’的路途极为艰险,需穿越数处空间裂缝密集的‘乱流带’和强大海兽盘踞的‘恶水区’。以我族如今的力量,想要全员安全抵达,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有人能提前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并在沿途布下临时标记和庇护点。”石岳接口道,明白了水云泽的意思,“族长是想让我先行一步?”
水云泽重重点头,脸上带着恳求与愧疚:“老朽知道此请强人所难,使者伤势未愈,又肩负重任……但如今族中,唯有使者修为最高,手段最强,更身负克制邪祟的奇异真火与镇海传承,是完成此事的最好人选。老夫愿将族中传承之宝‘避水珠’暂借使者,可助使者抵御归墟恶水与空间乱流。”
说着,他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宝珠,珠内仿佛有水流永恒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石岳没有立刻去接避水珠,而是沉思片刻。前往归墟海眼,固然危险,但也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选择。而且,他接受了镇海碑传承,加固水墟封印本就是他的责任,迟早要去那里。提前探路,熟悉环境,并非坏事。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直觉,在归墟海眼那种水行元力极致浓郁、又靠近封印本源的地方,或许对他参悟“镇海篇”真意有巨大帮助。
“好,我去。”石岳终于点头,接过了避水珠。珠子入手温凉,一股精纯平和的水元力顺着手臂流入体内,让他精神一振。
水云泽和几位长老闻言,皆是大大松了口气,面露感激。
“多谢使者大义!”水云泽深深一揖,“老夫会立刻组织族人,做好迁徙准备。同时,会派水千痕带领一队精锐好手,随使者一同前往,沿途设立据点,也可有个照应。”
“水千痕就不必了。”石岳摇头,“此行贵在精不在多,我一人行动更为方便。让他在族中协助迁徙事宜更为重要。只需将详细路线图和‘守望礁’的禁制开启方法给我即可。”
水云泽见石岳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既然如此,使者千万小心!这是路线图和禁制玉简,上面还标注了几处可能存在的危险和先祖留下的一些隐秘补给点。”
石岳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将复杂的地形和信息记于心中。
“事不宜迟,我即刻出发。”石岳行事干脆,既然决定,便不犹豫。
“使者且慢。”水云泽又取出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是一些疗伤丹药、恢复真元的灵液,以及几枚我族特制的‘水遁符’和‘预警符’,或许能用上。”
石岳没有推辞,收起储物袋,对众人一抱拳:“族长,诸位长老,保重。待我清理出路,便传讯于你们。”
“使者保重!”众人齐齐还礼,目送石岳的身影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外界的地下暗河入口。
石岳离去后,水云泽脸上的忧色并未减少。
一位长老低声道:“族长,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石岳使者一人身上,是否太过冒险?而且,归墟海眼那边的情况,比玉简中记载的恐怕还要糟糕……”
水云泽望着暗河方向,幽幽一叹:“风险固然极大,但这是我族目前唯一的生路。况且……碑灵前辈既选定了他,老祖残念亦信任他,我们除了相信,别无选择。传令下去,全族动员,做好七日后迁徙的准备!另外,加派斥候,严密监视百鬼门的动向!”
“是!”
就在石岳离开隐澜渊,踏上前往归墟海眼的险途时。
漓江城,一座奢华客栈的独立院落内。
幽泉正悠闲地品着灵茶,他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仿佛天池秘境中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身穿斗篷的神秘人。
“圣使,据‘阴魂’回报,澜沧遗族藏身的‘隐澜渊’大致方位已确定,最多十日,必能找到入口。”斗篷人声音沙哑。
幽泉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很好。让下面的人加快速度,但不要打草惊蛇。本座要的,是他们全部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斗篷人迟疑了一下,“只是……圣使,我们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在漓江城活动?若是引起漓江剑派那些老家伙的注意,恐怕会横生枝节。”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枝节?本座就是要让他们注意。你以为,本座来漓江城,真的只是为了那几个不上台面的小门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漓江剑派所在的方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千年之期将至,‘水墟’的动静,可不止我们一家盯着。漓江剑派守着那条老龙,真当别人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本座此番,就是要敲山震虎,顺便……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斗篷人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敢再多问。
幽泉转过身,笑容变得冰冷:“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只等圣使一声令下。”
“很好。待澜沧遗族和那个石岳都进了套,便是收网之时。”幽泉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红光,“镇海碑、薪火传承、还有那条老龙……这一次,本座要一并收入囊中!圣主降临之日,不远矣!”
客栈外,漓江之水滔滔东流,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一场围绕归墟海眼、镇海碑以及古老宿命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身处旋涡中心的石岳,对此仍所知有限,正迎着未知的危险,毅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