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沉船湾已有三日。
石岳四人沿着那条更加偏僻凶险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向着守望礁方向潜行。这条航线远离百鬼门惯常的活动区域,却更靠近一些海兽的巢穴和险恶的自然环境,比如吞噬一切光线的“永暗漩涡”、栖息着成群“鬼面电鳗”的“雷暴海沟”。
一路行来,虽未遭遇百鬼门的追兵,但与狂暴海兽的搏杀、对恶劣环境的抗争却接连不断。阿大阿二身上添了几道新伤,阿水储存的秘药也消耗大半。石岳多次出手,凭借“镇海”真意对水元力的精妙掌控,或引动暗流困敌,或平息狂涛开路,总算是有惊无险。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片被称为“碎星海”的区域。此地海底遍布着无数破碎的、散发出微光的奇异晶石,远远望去,如同星海倒映,美轮美奂。然而美丽之下,却隐藏着致命的危险——这些晶石会发出一种特殊的波动,干扰神识,极易让修士迷失方向,更有一种名为“星噬虫”的微小生物栖息其中,专食真元和神识,防不胜防。
“小心,跟紧我,神识不要外放太远。”石岳低声提醒,他催动薪火之力护住识海,同时将“镇海”真意微微外放,如同无形的触手,感应着周围水流的细微变化,借此辨明方向。薪火之力似乎对这些晶石的干扰有一定抵抗作用。
三人屏息凝神,紧紧跟在石岳身后,在绚丽却危险的碎星光海中穿行。
突然,石岳脚步一顿,示意众人停下。他眉头微皱,望向侧前方一片光芒格外璀璨的晶石群。在那片区域,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并非晶石本身的干扰,也非星噬虫的活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古老、带着淡淡威压的气息。
这气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似乎与归墟海眼的浩瀚死寂不同,也不同于泣血谷煞气的暴戾凶煞,而是一种……更加高贵、更加悠远,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威压?
“使者?”阿大小声询问。
石岳摇摇头,示意噤声,仔细感应。那波动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无尽的碎星光海之中。若非他神识经过薪火锤炼,又领悟了一丝“镇海”真意,对水元力波动异常敏感,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过去看看,小心。”石岳做了个手势,四人调整方向,朝着那波动源头悄然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威压感便越是明显,虽然依旧微弱,却让阿大阿二等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如同低等生灵遇到了上位存在。连周围那些躁动的星噬虫,都似乎安静了许多,远远避开那片区域。
穿过一片密集的晶石林,眼前豁然开朗。碎星的光芒在这里汇聚,形成了一片相对明亮的区域。而在区域中央,一块半掩在发光沙砾中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块,吸引了石岳的全部目光。
那石块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布满孔洞,毫不起眼,与周围璀璨的晶石格格不入。但那股微弱却纯正的威压,正是从这石块内部散发出来的。
石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石块拾起。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除了那若有若无的威压,并无其他特异之处。他尝试注入一丝真元,石块毫无反应。又试着用神识探入,却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阻挡在外。
“这是……什么东西?”阿二好奇地凑近看。
石岳也看不出所以然,但直觉告诉他,此物非同小可。他将石块贴身收好,准备带回守望礁再仔细研究。
就在他收起石块的刹那,异变陡生!
以石块原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周围的海水突然剧烈震荡起来!碎星晶石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古老而苍凉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猛地从海底深处爆发出来!
轰隆隆——!!!
整个碎星海仿佛都在震颤!海底泥沙翻滚,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无数栖息在此的星噬虫惊恐地四散奔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不好!快退!”石岳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这股威压之强,远超他的想象,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四人毫不犹豫,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向着来路疯狂暴退!
然而,那威压爆发得太过突然,范围也太广!他们刚刚冲出数百丈,身后那恐怖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们笼罩!
石岳只觉得浑身一沉,仿佛背负了一座大山,连真元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阿大阿二和阿水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更可怕的是,那威压中蕴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古老意志,蛮横地冲击着他们的识海!无数破碎、混乱、充满悲伤与愤怒的画面碎片,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他们的脑海!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蔚蓝国度?是无数强大身影在云端交战,天崩地裂?是一声充满不甘与绝望的震天龙吟?是庞大的身躯陨落,龙血染红大海?是破碎的龙珠,沉入无尽的归墟?是漫长的沉睡,与冰冷的封印……
画面支离破碎,信息量巨大而混乱,石岳只觉得头痛欲裂,紫府中的薪火疯狂摇曳,才勉强护住灵台一丝清明。阿大阿二和阿水则已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难以承受。
“守住心神!运转功法!”石岳低吼,同时全力催动“镇海”真意,试图平复周围狂暴的水元力和那恐怖的威压冲击。
“镇海”真意一出,果然效果显着。那如同实质的威压仿佛遇到了克星,微微一滞,冲击力减弱了少许。石岳趁机拉起阿大阿二,阿水也强忍痛苦,四人拼尽全力,终于冲出了威亚最核心的区域。
回头望去,那片璀璨的碎星海,此刻已被一股淡金色的、如同实质的龙威所笼罩,海水沸腾,晶石碎裂,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隐约间,似乎有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虚影,在淡金色的威压中一闪而逝,那轮廓……似蛇非蛇,似兽非兽,头角峥嵘,威严无尽!
龙!真的是龙影!
石岳心中剧震,夜枭之前提到的流言,竟然是真的!而且,这龙影的威压和残留意志,与他刚刚捡到的那块黑色石块,绝对有着直接联系!
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这龙影会不会彻底苏醒,或者引来其他恐怖存在?
“走!”石岳低喝,带着惊魂未定的三人,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区域,直到远离碎星海上百里,确认那恐怖威压没有追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寻了一处隐蔽的海底岩洞,布下简单的隐匿阵法,四人瘫坐在地,心有余悸。
“刚……刚才那是什么?”阿二声音还在颤抖,“我好像……看到了一条龙?”
“不是好像,那就是龙威!”阿水脸色苍白,作为经常与毒物、诡异事物打交道的人,他对这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威压感受更深。
石岳没有立刻回答,他取出那块黑色石块,仔细端详。经历了刚才的异变,石块表面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龙鳞般的纹路,那股微弱的威压也似乎凝实了一丝。
“如果我没猜错,”石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恐怕是……某种真龙遗物,而且与泣血谷,甚至与归墟海眼的封印,有着莫大的关联。”
他将石块递给三人传看,并将自己在归墟海眼核心的见闻、以及夜枭关于“龙影”的流言,简要说了一遍。
阿大阿二和阿水听得目瞪口呆。真龙遗物?归墟封印?泣血谷龙影?这些传说中的事物,竟然与他们如此接近!
“使者,您的意思是……泣血谷的异变,煞气的扩散,甚至归墟封印的松动,都可能与这真龙遗物,或者说,与一条被封印或陨落的真龙有关?”阿水思维敏捷,立刻抓住了关键。
“极有可能。”石岳点头,“水云将军的传承中,隐约提及过龙族与上古那场大劫的关联。镇海碑镇压水墟,或许镇压的不仅仅是那个‘存在’,也可能与龙族有关。百鬼门和其背后的‘圣主’如此执着于镇海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破坏封印释放邪魔,更可能是想获取与龙族相关的力量或秘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卷入的旋涡,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尽快告知族长。”石岳收起石块,“我们先回守望礁。”
接下来的路程,四人更加警惕,速度也加快了许多。或许是碎星海的惊变震慑了附近的生灵,一路上再未遇到大的危险。五日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守望礁的范围。
看到那熟悉的淡蓝色禁制光幕,四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入石堡,水云泽和水云泊早已闻讯赶来。看到石岳等人平安归来,且带回了部分急需物资,两位老者都是老怀大慰。但当石岳将黑雾群岛的见闻、夜枭的情报,尤其是碎星海的惊变和那块神秘的黑色石块取出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水云泽捧着那块黑色石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仔细感应着其中那微弱却纯正的龙威,又听了石岳关于龙影和破碎画面的描述,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
“使者所料,恐怕八九不离十。”水云泽声音干涩,“我族最古老的典籍中,确有零星记载。上古那场导致澜沧古国覆灭的大劫,似乎便与‘龙族之殇’有关。相传,有一条犯了重罪的太古真龙,被众圣封印于归墟之下,以其龙躯镇守海眼,龙魂则被……唉,年代久远,记载残缺,后面的内容遗失了。”
“但镇海碑的传承中,确实隐含着部分龙族秘法,尤其是‘镇海’真意,与龙族御水神通颇有相通之处。”水云泊补充道,“先祖水云将军,似乎也与龙族有些渊源。”
石岳心中了然。难怪他领悟“镇海”真意时,隐隐感觉与那龙威有共鸣。也难怪那黑色石块会对他的“镇海”真意产生反应。
“若真如此,泣血谷的煞气,莫非是那被封印真龙的怨念或龙血所化?百鬼门寻找镇海碑,除了破坏封印,是否也想图谋那被封印的真龙之力?”石岳提出疑问。
“极有可能!”水云泽脸色难看,“龙族一身是宝,龙魂、龙珠、龙血、龙骨……无一不是天地至宝。若那被封印的真龙尚未彻底消亡,其力量对于百鬼门背后的邪魔,或者对于任何野心家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众人相顾骇然。原本以为只是守护封印、对抗百鬼门,如今却可能牵扯到上古龙族的秘辛和足以颠覆一方的恐怖力量。
“此事需从长计议。”石岳压下心中波澜,“当务之急,仍是稳固守望礁,恢复族力,并设法与漓江剑派等正道势力取得联系,共抗百鬼门。这块龙鳞石,”他指了指那块黑色石块,“或许可以作为与漓江剑派交涉的筹码之一。至于泣血谷和归墟海眼……我们需尽快提升实力,再做打算。”
水云泽和水云泊深以为然。眼下澜沧遗族自身难保,贸然探究上古秘辛无异于自寻死路。
接下来数日,石岳一边借助新得的碧海精金和玄冰铁,协助水云泊加固守望礁的防御禁制;一边利用缴获的丹药和灵石,全力恢复自身和族人的伤势与修为。那块神秘的龙鳞石,则被他贴身收藏,每日以真元和薪火温养,隐隐感觉其中的龙威似乎在与自己建立某种微弱的联系,但具体有何用处,尚不清楚。
与此同时,夜枭也通过水纹传讯符传来了新的消息。在他的巧妙运作下,关于百鬼门在黑雾群岛集结重兵、劫掠各派物资(包括澜沧族)、并与中原阴魂宗使者秘密接触的消息,已经“不经意间”传到了漓江剑派执法长老雷啸的耳中。雷啸大怒,在门派会议上与主张谨慎的掌门洛天河发生了激烈争执,漓江剑派内部剑拔弩张,出兵黑雾群岛的呼声越来越高。
局势,正在朝着石岳预期的方向发展。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却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真龙遗物现世,泣血谷异动加剧,归墟封印松动,百鬼门与阴魂宗勾结,漓江剑派内部纷争……南漓州的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而手握龙鳞石、身负镇海与薪火传承的石岳,注定将在这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这一日,石岳正在石室中静修,温养龙鳞石,忽然心有所感,取出那枚微微发热的水纹传讯符。
夜枭焦急的声音从中传出,只有简短的一句:
“泣血谷异变升级,疑似有‘东西’要出来了!漓江剑派已决定三日后派精锐前往探查,雷啸带队!百鬼门动向不明,小心!”
石岳豁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
龙影将现,风波再起。这滩浑水,是时候去搅一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