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招揽的余波未平,东宫令牌尚在怀中散发着微温,另一股力量却已嗅着味道,以更加霸道凌厉的姿态,横插而入。
就在陆明渊与傅先生会面后的第三日清晨,柳枝巷狭窄的巷口,被数辆装饰华丽却透着肃杀之气的双辕马车堵得严严实实。拉车的皆是神骏异常、蹄铁铮亮的北地健马,马车上并无明显标识,但车辕旁侍立的数名青衣劲装汉子,个个眼神冷厉,气息沉凝,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有兵刃,绝非寻常家丁护卫。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管事模样的男子走了下来。他目光在巷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陆明渊租住的小院门上,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径直上前,叩响了门环。
小荷正在院中晾晒药材,闻声开门,见到门外阵仗,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平静:“请问阁下找谁?”
那管事上下打量了小荷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此地可是墨尘墨先生府上?我家主人有请。”
“不知贵主人是……”小荷试探道。
“三殿下。”管事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上。
三皇子!承平帝膝下皇子众多,其中以皇后所出的太子,以及贵妃所出、母族势力雄厚且本身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影响力的三皇子胤禛最为势大。三皇子与太子不睦,朝野皆知,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已是势同水火。三皇子为人刚愎霸道,手段狠辣,其麾下招揽的多是武将、死士以及一些行事不择手段的谋士,与太子力图营造的“贤明宽厚”形象截然不同。
小荷心头剧震,没想到三皇子竟也来得如此之快,且态度如此强硬。她定了定神,道:“请稍候,容我禀报兄长。”
她转身入内,将情况急急告知陆明渊。
陆明渊正在书房中临摹一幅古画,闻言笔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笔,净了手,对小荷道:“请他们稍候,我换件衣服便来。”
他换上了一身稍显庄重的深青色儒衫,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缓步走出院门。
那管事见陆明渊出来,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扫过,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墨先生,请上车吧,殿下在府中等候。”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那几辆马车,那些劲装汉子,无形中构筑起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屏障。
陆明渊看了看巷口被堵死的道路,又看了看那几辆明显规格超标的马车(按律,皇子车驾有严格规制,此车虽无标识,但形制已近亲王级别),心中了然。三皇子此举,既是彰显实力与威势,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在这里,他的话就是规矩。
“有劳带路。”陆明渊神色不变,从容登上中间一辆马车。小荷想跟上,却被那管事伸手拦住。
“殿下只请了墨先生一人。”管事声音冷淡,“这位姑娘,请留步。”
小荷看向陆明渊,陆明渊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随即,车帘放下,马车启动,在那些青衣汉子的簇拥下,碾过青石板路,隆隆驶离了柳枝巷,留下小荷一人,望着远去的车队,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马车行驶得并不快,但异常平稳。车厢内装饰奢华,铺着厚软的绒毯,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冰冷的、属于军伍的铁血气息。陆明渊闭目养神,【照影境】感知却悄然笼罩着整个车厢乃至车队。他能感觉到,那些青衣汉子中,至少有三人气息悠长,隐有罡气流转,是武道高手,甚至可能触及先天门槛。拉车的马匹也非凡种,隐隐有妖化血脉的气息。这仅仅是随行的护卫力量,三皇子府邸本身的防卫,恐怕更加森严。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一片极为安静、道路宽阔整洁的区域。透过车帘缝隙,陆明渊能看到两旁高耸的院墙、气派的门楼以及偶尔走过的、衣着体面、步履匆匆的仆役。这里显然是王公贵族聚居的内城区域。
最终,马车在一座极为恢弘的府邸侧门停下。府邸正门紧闭,门前蹲着两尊巨大的石狮,朱漆大门上铜钉熠熠生辉,门楣上方悬挂的匾额被红绸覆盖,看不真切,但规格远超寻常王府。侧门也已打开,数名甲胄鲜明的侍卫持戟而立,气氛肃杀。
管事引着陆明渊从侧门进入。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冷硬刚厉的军旅风格,少了几分江南园林的柔美,多了几分北地雄浑的压迫感。回廊间不时有穿着软甲、佩着刀剑的护卫巡逻而过,目光警惕。
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处名为“砺锋堂”的宽敞厅堂。厅堂内陈设简单而大气,并无过多装饰,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笔力雄健,气势逼人。下方主位上,端坐着一人。
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穿一袭玄色绣金蟠龙便服,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沙场磨砺出的凌厉煞气。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山岳般沉稳,又似出鞘利剑般锋锐,让人不敢直视。正是三皇子胤禛。
陆明渊步入堂中,依礼躬身:“草民墨尘,拜见三殿下。”
三皇子胤禛目光如电,落在陆明渊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墨先生免礼。赐座。”
有侍从搬来锦凳。陆明渊谢过后,半边身子坐下,姿态恭谨。
“听闻墨先生书画双绝,才名远播,连翰林院的酸丁们都赞不绝口。”胤禛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更难得的是,先生似乎还颇有些……忧国忧民之心?”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审视与试探。
陆明渊心中微凛,知道对方定然已经详细调查过自己与李翰林等人的交往,甚至可能知晓太子招揽之事。他垂首答道:“殿下谬赞。墨某一介草民,偶弄笔墨,实不敢当‘双绝’之名。与李翰林等诸位大人往来,也仅是探讨些学问画艺,实不敢妄议朝政,更无‘忧国忧民’之能。”
“哦?是吗?”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东宫詹事府的傅先生,前几日深夜与先生密会于清风茶楼,所谈何事?莫非也只是探讨学问画艺?”
果然!连他与傅先生的秘密会面都已知晓!三皇子的情报网,或者说对东宫的监控,竟然如此严密!陆明渊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殿下明鉴。那傅先生……确是寻过草民,言及……东宫欲征辟草民,但草民自知才疏学浅,且闲散惯了,已婉言推辞,尚在考虑之中。”
他没有完全否认,而是半真半假地承认了太子招揽,并强调自己“推辞”和“考虑”,既显得诚实,也为自己留有余地。
“推辞?考虑?”胤禛冷哼一声,“墨先生倒是会左右逢源。太子能给先生的,本王一样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更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更加霸道的威压笼罩下来:“太子许你侍读、伴讲?区区清闲散职,有何前途?本王可以许你‘王府记室参军’,参赞军机要务!太子许你日后从龙之功?哼,他那位置坐不坐得稳,尚未可知!本王能许你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名富贵,是统兵一方、封侯拜将的可能!本王麾下,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做成事的实干之才,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的酸腐文人!”
这番话比太子的招揽更加直接、更加霸道,也更具诱惑力(对渴望功名的凡人而言)。王府记室参军,虽只是从五品或正六品的官职,但属于王府核心属官,参赞军机,权力不小,且直接与三皇子的军功体系挂钩,前途确实比东宫的文职清流更有“实权”前景。更重要的是,三皇子明确暗示了夺嫡的野心与信心,并将陆明渊定位为“实干之才”,试图将他与太子那边的“清谈文人”区分开来。
然而,这诱惑的背后,是更加不容拒绝的强势。三皇子的眼神,仿佛在说:要么为我所用,要么……便是我的敌人。
陆明渊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不仅来自三皇子本身的威严气势,更来自厅堂外那些隐隐锁定的、充满杀气的目光。他知道,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让三皇子满意的答复,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胤禛锐利如刀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殿下厚爱,墨某……惶恐。殿下雄才大略,英武不凡,墨某早有耳闻,心向往之。然墨某确是一介书生,于军旅征战、机要谋略一窍不通,若贸然身居参军要职,恐非但不能为殿下分忧,反会贻误大事,徒惹人笑。且……草民初入京城,人微言轻,骤然得此高位,恐非福分,亦会为殿下招来不必要的非议与攻讦。”
他再次祭出了“才疏学浅”、“恐误大事”、“招人非议”的托词,既自谦,也暗示了突然投效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
胤禛盯着他,眼中厉芒闪烁,似乎想看清他这番话是真心推脱,还是以退为进。良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墨先生倒是……谨慎得很。”他语气不明,“不过,本王要的就是谨慎之人。军机要务,非同儿戏,正需心思缜密、行事稳重者参赞。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至于非议攻讦……哼,本王行事,何须在意那些腐儒聒噪?先生若肯效命,自有本王为你遮风挡雨。”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只是,本王最讨厌的,便是首鼠两端、意图骑墙之辈!太子那边,先生最好断了念想。这玉京城,有些路,选错了,便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逼迫陆明渊立刻在太子与他之间做出选择,并且暗示,若不选他,后果不堪设想。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杀机弥漫。
陆明渊知道,已到了必须表态的边缘。他沉默片刻,仿佛在经历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站起身,对着胤禛深深一躬,语气带着一丝艰难与决然:
“殿下……威仪如山,气概凌云,墨某……钦佩之至。殿下以国士待我,墨某……岂敢不以诚相报?只是,此事关乎墨某身家性命与前程,更涉及舍妹安危,恳请殿下……容墨某三日,与舍妹商议妥当,并处理完一些琐事,三日后,必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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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使用了“缓冲”策略,但这次的态度更加恭顺,几乎已是在暗示愿意投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后顾之忧”。
胤禛看着陆明渊躬身不起的身影,眼中光芒变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用的“才”,而不是一具尸体。逼得太急,万一对方真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反而坏事。给对方一点时间,既能显得自己大度,也能让对方没有立刻拒绝的借口,更能观察其后续动向。
“好!”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洪亮,“本王就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本王要听到你的答复!记住,本王耐心有限!”
“谢殿下成全!”陆明渊再次一礼。
“送墨先生回去。”胤禛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那中年管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明渊身边,引着他退出砺锋堂,沿着来路,将他送出了王府侧门。依旧是那几辆马车,将他送回了柳枝巷。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小荷焦急地迎上来,陆明渊只是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进屋再说。
关上房门,设下简单的隔音禁制,陆明渊才将今日三皇子府邸之行的惊险与压迫,细细道来。
小荷听得脸色发白:“哥哥,这三皇子……比太子更加霸道难缠!我们……该怎么办?”
陆明渊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沉凝如冰。
“玉京城,果然如同棋盘。”他缓缓道,“太子与三皇子,便是这棋盘上最显眼的两颗大子。我们这两个意外落入棋盘的小卒,已被双方同时盯上,逼迫站队。”
“太子以利诱,以势压,尚留有余地;三皇子则以威逼,以势凌,近乎赤裸的胁迫。”他分析道,“两相比较,太子那边环境或许相对‘温和’,但内部倾轧同样激烈,且其‘贤名’之下,未必没有暗流。三皇子这边,环境更加险恶直接,但若真能得其信任,或许能更快接触到某些核心力量与机密,行事也可能更少掣肘……当然,风险也更大。”
“哥哥的意思……我们真要选一边?”小荷问道。
陆明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为何一定要做棋子?在这棋盘上,除了对弈的双方,难道不能有观棋者?或者……偶尔落下一子,却不为任何一方所用的‘闲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狭小的天空:“太子与三皇子相争,其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严嵩、刘瑾一党态度暧昧,其他皇子未必没有想法,清流、勋贵、军方、乃至地方势力……皆在这漩涡之中。我们初来乍到,贸然投入任何一方,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那三日后……”小荷担忧道。
“三日后,我自有说辞。”陆明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跳出这非此即彼的困局,找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在这玉京城,未必只有依附皇子这一条路可走。”
他心中已有计较。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招揽他的根本原因,无非是看中了他“墨尘”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价值——才名、与清流的联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潜力。那么,他或许可以设法展现出另一种“价值”,一种让双方都感到“有用”,却又不敢轻易逼迫过甚、甚至需要互相制衡来争取的“价值”。
同时,他必须加快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与安全渠道。柳枝巷这个小院,已经不再安全。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恐怕都已将这里纳入监视范围。他需要新的、更隐蔽的落脚点,也需要更多元的信息来源。
“接下来几天,我们要更加小心。”陆明渊转身,看向小荷,“你的医馆暂时歇业几日,就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我们减少一切外出,静观其变。同时,我会设法通过其他渠道,了解更多关于朝堂各派系、尤其是那些看似中立或潜在第三方势力的信息。”
小荷重重点头,眼中虽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对哥哥的信任。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着危机四伏的玉京城。陆明渊独立院中,仰望星空,识海中的心相世界,荒原石峰依旧巍然,童真之景安然。而此刻,在那象征未知的混沌天际,似乎有两颗巨大而冰冷的星辰虚影正在缓缓靠近,投下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那是太子与三皇子,是这凡俗权力巅峰的具象化。
他的道心,在这前所未有的双重压力下,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愈发凝练、澄澈。红尘炼心,果然处处是劫,步步惊心。而这玉京城中的权力棋局,或许正是他“自在”之道所需经历的最宏大、也最凶险的“情劫”与“世劫”之一。
“棋子?棋手?还是……破局之人?”陆明渊低声自语,眸中倒映着冰冷星辉,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三日期限,如同悬顶之剑。而他,将在这剑落下之前,寻到那条属于自己的、于夹缝中求存、甚至反客为主的“自在”之路。这玉京风云,他已然身在其中,避无可避。那么,便以这红尘为炉,以人心为炭,好好淬炼一番自己的道心与锋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