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胤禛给出的三日之期,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悬于头顶。柳枝巷的小院内外,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微妙。小荷的医馆依言歇业,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陆明渊则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出门购买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与画材,几乎足不出户。
然而,表面的沉寂之下,暗流愈发汹涌。陆明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小院周围监视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而且分属不同阵营——既有东宫方面含蓄的“关切”,也有三皇子麾下更加直接、更具压迫感的“注视”。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眼线混杂其中。这小小的柳枝巷,俨然成了几方势力暗中角力的焦点。
被动等待绝非良策,亦不符合陆明渊的性情。他需要破局,需要跳出太子与三皇子非此即彼的逼仄选择,更需要时间与空间来筹划应对。直接硬抗或虚与委蛇,风险都太大。他选择了一条看似迂回,却可能更有效的路径——彻底回归“墨尘”的本色,以纯粹的书画才学与超然物外的姿态,在玉京的文坛艺苑中,开辟一方属于自己的“净土”。
于是,就在三皇子通牒后的第二日,陆明渊通过李翰林的引荐,以及自己在“墨雅斋”等书画店铺积累的微名,向京城中数位真正醉心书画艺术、且身份相对超然(或地位尊崇但无心党争,或纯粹的艺术爱好者)的名士大家,发出了私人小聚的邀请。聚会地点便设在他租住的小院(他特意请房东王婆婆帮忙,将天井略作清扫布置),理由也很简单:“新得前朝古画半卷,疑似大家手笔,然残损严重,真假难辨,欲请诸位方家共赏,或有高见能解其惑。”
受邀者不过五六人,除了李翰林,还有:致仕多年的前礼部侍郎、书画鉴赏大家周老大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以画梅着称、在京中开设有书画学堂的才女苏大家;以及两位在京中颇有清誉、专注于金石考据与古籍修复的退职学官。这些人,要么年高德劭,地位超然;要么是纯粹的艺术女性,与朝政无涉;要么是埋头故纸堆的学者,不闻外事。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真正热爱艺术,在各自领域有极高造诣,且与太子、三皇子两派的权力斗争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聚会定在第三日的午后。陆明渊提前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天井中摆放了几张竹制桌椅,煮上了清茶,备好了点心。没有奢华的陈设,没有刻意的排场,只有一种属于文人的清雅与真诚。
受邀者陆续到来。周老大人年逾七旬,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由一位小书童搀扶着,步履缓慢却稳健。苏大家三十许人,气质温婉,眉目如画,带着一名侍女。两位学官则是典型的学者模样,衣着朴素,目光沉静。
李翰林作为中间人,热情地为双方引荐。陆明渊执礼甚恭,态度谦和,言语间尽是对前辈与同好的尊重。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副全心沉浸在书画世界、不通世务的痴人模样,对众人的到来表示由衷的欣喜。
寒暄过后,陆明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卷所谓的“前朝古画”——实则是一幅他精心临摹、再以特殊手法做旧、并刻意损毁部分边缘和细节的山水小品,其笔意气韵,隐约有五代某位隐逸画家的风格,却又似是而非,真假难辨。
画卷在竹桌上徐徐展开,残损处与斑驳的墨色,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画……”周老大人俯身细观,苍老的手指虚悬在画纸上空,仿佛在触摸那无形的笔意,“气韵高古,笔法似拙实巧,确有几分‘云林’遗风……然这破损之处,尤其这山石皴法衔接,似乎……又有些不同。”
苏大家也凝神细看:“墨色沉郁,晕染自然,非近人所能仿。只是这题跋印章尽失,难以确证。”
两位学官则更关注纸张质地、墨色成分与破损痕迹的年代感,低声交流着一些专业的术语。
陆明渊在一旁静静侍立,偶尔在众人询问时,才简单说明“得画”的经过(自然是编造的),并诚恳地表示自己学识浅薄,难以决断,恳请诸位方家指教。
话题一旦打开,便自然而然地深入下去。众人围绕着这半卷古画的真伪、风格、技法、可能的作者以及修复的可能性,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周老大人学识渊博,引经据典;苏大家心思细腻,从女性视角提出独到见解;两位学官则提供了扎实的考据支持;李翰林亦不时插言,气氛融洽而专注。
渐渐地,讨论的范围从这一幅画,扩展到相关的画史流派、笔墨技巧、历代名家轶事,乃至对艺术本质、创作者心境的探讨。陆明渊虽大多时候只是倾听,但偶尔插言,总能切中肯綮,显示出深厚的功底与不凡的见解,令在座诸人对他这个年轻后生刮目相看。
茶香袅袅,秋阳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似乎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喧嚣,只有最纯粹的艺术交流与思想碰撞。几位受邀者沉浸其中,脸上的神情放松而愉悦,显然很享受这种远离名利场的清谈雅聚。
陆明渊冷眼旁观,心中微定。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通过这次小聚,他至少达成了几个目的:
首先,他成功地将自己“墨尘”的形象,与太子、三皇子的政治招揽进一步剥离,强化了其“纯粹艺术爱好者”、“不通世务文人”的标签。在周老大人、苏大家这些真正超然的艺术名宿眼中,他只是一个有才华、懂礼貌、虚心好学的后辈,而非任何政治势力的附庸或棋子。这种“人设”的巩固,有助于削弱外界(尤其是那两方)对他政治倾向的猜测与逼迫。
其次,他拓展了自己在玉京高端文人艺术圈的人脉。周老大人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觑,且因其年高德劭,太子与三皇子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苏大家则代表着京城中一股清流女性文化力量,其社交圈同样广泛而特殊。与这些人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等于为自己构筑了一层无形的保护网——至少在明面上,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若想对这样一个被周老大人等名宿欣赏的“青年才俊”用强,都需顾忌舆论影响。
第三,他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墨尘”的兴趣与价值,在于书画艺术本身,而非朝堂权斗。你们(太子、三皇子)看中的是我的“才名”与可能带来的清流影响,那么我就将这“才名”与影响力,牢牢锚定在艺术领域,让你们无法轻易将我拖入政治泥潭,却又舍不得彻底放弃我这枚可能带来文化声望的“棋子”。
果然,这次小聚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聚会结束时,周老大人拍着陆明渊的肩膀,感慨道:“后生可畏啊!墨小友不仅画技了得,见解亦是不凡。如今这世道,能静下心来钻研学问艺术的年轻人,不多了。甚好,甚好!”他看向李翰林,“静之啊,墨小友是可造之材,你们要多多往来,切磋学问。”
李翰林连忙应是。
苏大家也对陆明渊颇有好感,临走时还邀请他有空可去她的书画学堂参观交流。
两位学官则与陆明渊约好,日后若有疑难古籍或残画,可一同研究。
送走客人,小院重归宁静。但陆明渊知道,这次小聚的消息,很快就会通过李翰林等人(或许还有那些眼线)传出去。太子与三皇子那边,必然也会知晓。
当夜,果然有东宫方面的人(非傅先生,而是另一位更低调的管事)悄然来访,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只道“听闻墨先生今日与周老大人等雅集,殿下亦喜书画,深慕先生才学,望先生勿忘前约,闲暇时可多入东宫走动切磋”,绝口不提催促答复之事,反而像是拉拢感情。
三皇子那边,则暂时未有新的动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也因周老大人的出现而略微松缓了些许。
陆明渊对东宫来使依旧谦逊应付,不置可否。
三日期满的清晨,三皇子府的那位管事再次来到柳枝巷,但态度明显比上次谨慎了许多。他并未直接逼问答复,而是先客气地问候,然后才道:“殿下听闻墨先生昨日与周侍郎等诸位大家论画,心甚喜之。殿下亦好风雅,府中藏有名画数卷,欲请先生有暇时前往鉴赏。至于前日所议之事……殿下知先生乃谨慎之人,且重情义(指需与妹妹商议),故特宽限些时日。先生可慢慢思量,不必急于一时。”
这便是让步了。显然,周老大人的介入,让三皇子意识到,对“墨尘”这个已然在高端文人圈获得一定认可和庇护的“才子”,不能再用过于粗暴简单的方式逼迫,否则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得罪周老大人那一批清流名宿。暂时搁置,以“鉴赏书画”的名义保持接触,徐徐图之,是更明智的选择。
陆明渊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殿下体谅!殿下雅好,墨某心领。待舍妹身体好转,琐事处理完毕,墨某定当登门拜谢,并欣赏殿下珍藏。”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就这样被他以“书画会友”的方式,巧妙地暂时化解了。他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与更灵活的周旋空间。
“棋局之中,并非只有黑白二子。”陆明渊望着管事离去的背影,心中默念,“还有棋盘之外观棋的人,还有……那看似无关、却能影响棋局走势的‘风景’。”
他的“自在”之道,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开始展现出另一种形态——不硬碰,不屈服,而是以自身的“价值”与“特质”为支点,撬动周围的环境与人心,于夹缝中开辟出一片可以自主呼吸的天地。
书画会友,是手段,也是姿态,更是他对这红尘规则更深一层的理解与运用。
玉京城的风,依旧寒冷。但柳枝巷的小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种无声的坚韧与智慧。
陆明渊转身回屋,他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表象。太子与三皇子的招揽并未放弃,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其他势力也可能在暗中观察。而他,需要在这短暂的平静期,加快自己的步伐,建立更稳固的根基,寻找那真正属于自己的“道”之契机。
前路依旧漫漫,但他已然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玉京棋局中,落下了一枚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棋子。而这枚棋子的走向,将不再完全由他人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