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城,一处远离城市喧嚣的僻静海岸边。
夜色如墨,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一簇跳跃的篝火突兀地撕裂了这片死寂的黑暗,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沙滩,也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让你小子下去抓两条鱼当宵夜,不是让你下去给鱼当点心!人怎么就能菜成这副鬼样子?”
风渊单手提着谢邂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落汤鸡,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谢邂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头皮,海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沙滩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你也没告诉我你要抓的是百年级别的海魂兽啊!”
谢邂牙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分不清是被那突然袭击的狰狞海鱼吓的,还是被夜晚冰冷的海水冻的,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脸色发白。
“百年而已,又不是千年万年的,连这都搞不定?”
风渊撇撇嘴,把谢邂往地上一丢。
“真是球也拦不成,你……算了,指望不上你。”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同样无功而返的唐舞麟和古月,叹了口气。
“你们俩也没好到哪去,一个旱鸭子,一个出工不出力。”
唐舞麟无缘无故中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反驳。
他确实水性一般,在陆地上都还没正儿八经和魂兽交过手,更别说在海里对付那些更加凶猛灵活的海魂兽了,下去恐怕连平时三分之一的本事都发挥不出来。
古月则依旧沉默是金,只是默默蹲在篝火旁,伸出白淅的手掌感受着火焰的温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风渊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谢邂刚跟跄着挪到篝火旁,还没来得及把冻僵的手脚烤暖和,就听到旁边“砰”、“砰”两声沉重的闷响,脚下的沙滩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三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两条足有三四米长、体型硕大、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大鱼被粗暴地扔在了沙滩上。
鱼尾还在剧烈地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沙尘,鱼鳃艰难地开合,显然是因为突然脱离海水而痛苦挣扎。
“小匕仔,看好了!”
风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其中一条大鱼旁边,手中把玩着那对幽蓝色的弯刀。
“我只演示一遍,等会儿另一条你来操刀。”
“啥?我?”
谢邂还没从刚才的惊吓和眼前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一脸懵圈。
古月已经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强行把谢邂的脑袋扭向了那条尚在垂死挣扎的大鱼方向,迫使他集中注意力。
下一刻,风渊动了。
他的双手化作两道模糊的蓝色幻影,刀光如同拥有了生命,围绕着那条巨大的黑鳞鱼上下翻飞。
刮鳞、剖腹、去脏、剔骨、拔刺……一系列复杂繁琐的处理工序,在他手中却如同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坚硬的黑色鳞片如同雪花般纷纷脱落,内脏被精准地剔除,粗大的鱼刺被完整抽出,庞大的鱼身被迅速分割成大小均匀、厚薄一致的肉块。
几乎是在他停下动作,将最后一串穿着雪白鱼肉的树枝插在沙地上的同时,一个明亮的黄色百年魂环,才慢悠悠地从那条已经停止挣扎、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鱼骨架上缓缓浮现、升空。
“好……好快的刀!”
唐舞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风渊出手,那匪夷所思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敏攻系魂师都要快上无数倍。
肉都串好了,魂环才出现?这需要快到何种境地才能办到?
“另一条,交给你了。”
风渊甩了甩刀上并不存在的血渍,走回篝火旁,指了指剩下的那条还在徒劳拍打尾巴的黑鳞鱼。
“不要求你做到跟我一样,但起码,在这条鱼彻底窒息死亡之前,给它一个痛快就行,别等会窒息死了,肉就不好吃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水里你待不住打不过,现在鱼都给你弄上岸了,半死不活的,你总该能解决了吧?
谢邂咽了口唾沫,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暖意和风渊话语中的压力,颤巍巍地站起身,紧握着自己的光龙匕,一步步走向那条比他整个人还要大上几圈的百年黑鳞鱼。
黑鳞鱼,浅海常见魂兽,以其复盖全身、坚硬如铁的黑色鳞片着称,普通攻击极难破防。
但风渊刚刚的演示已经清淅地指明了关键——找到鳞片衔接处的薄弱缝隙,以巧破力。
谢邂站在巨大的黑鳞鱼面前,能清淅地感受到它生命力流逝带来的微弱挣扎和鳃部艰难开合的响动。
他脑海中飞速回放着风渊刚才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虽然依旧快得眼花缭乱,但相比之前那鬼神莫测的速度,风渊明显是刻意放慢了许多,刚好卡在他动态视力能勉强捕捉清楚的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光龙匕,却迟迟没有刺下。
他在查找那个最完美的切入点,试图复刻风渊那优雅而高效的手法。
风渊已经优哉游哉地坐在了篝火旁,随手拿起一串晶莹剔透的生鱼肉,递向旁边的唐舞麟。
“生……生吃啊?”
唐舞麟看着那还带着血丝的鱼肉,有些迟疑。
“顶级的海魂兽肉,肉质鲜甜,能量充沛,当然可以生吃。”风渊懒洋洋地解释,“不过你们小孩子肠胃嫩,生吃容易拉肚子。放在火上烤一下,熟了再吃会比较稳妥。”
唐舞麟更加疑惑了。
“那你直接烤熟了再给我不就好了?”
他差点就下意识接过去直接啃了。
风渊的下一句话让他当场石化。
“我让你拿着去烤啊,还想让我来啊。”
“???”
感情刚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我没烤过这东西,我不会啊!”
唐舞麟有些手足无措。他最多只在野外烤过红薯,那种埋进火堆等着熟的东西最简单了。
但烤鱼肉,还是魂兽肉,火候、调料、翻面……他完全没经验。
“没事,”
风渊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小山的鱼肉。
“反正这鱼大,肉多,烤坏了你也吃不完,你自己吃掉就行了。魂兽肉,顶多味道差点,吃不死人。”
“……”
唐舞麟再次无言以对。
风渊的话一次次刷新著他对于“强者”和“大人”的认知。
抛开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不谈,作为一个成年人,使唤小孩子干活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啊——!”
就在这时,谢邂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谢邂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摔在几米外的沙地上,啃了一嘴沙。
而那条原本看起来奄奄一息的黑鳞鱼,尾巴正在有力地甩动着,刚才显然就是它垂死的反击。
“不是吧?都这样了,还能给你来个反杀?”
风渊夸张地一拍额头,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说你要不干脆挑个好日子,自己跳海算了,省得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谢邂灰头土脸地从沙子里爬起来,“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粒,脸上又是沙子又是委屈,混合着海水,简直没法看。
他本想学着风渊那样,找到鳞片缝隙优雅地解决,没想到刚一靠近,就被那鱼临死前爆发的力量一尾巴抽飞了。
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用光龙匕挡了一下卸去部分力道,现在恐怕更惨。
“你行不行?不行就让旁边那小子来。”风渊用下巴点了点唐舞麟,“他力气大,抡起锤子照着鱼头来一下,起码能给这鱼一个痛快,死得利索点。”
“我能行!”
谢邂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之前风渊怎么骂他、损他,他都能忍,但牵扯到唐舞麟,说他不如唐舞麟,那就绝对不行!
凭什么唐舞麟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凭什么!
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之气从心底涌起,谢邂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毅,原本还有些颤斗的身体也稳定下来,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凝练了几分。
他低吼一声,再次猛冲向那条黑鳞鱼!
然后……
再次被一记有力的鱼尾扇飞,在空中转体两周半,以脸着地,姿势“优美”。
旁边的唐舞麟和古月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
本以为他要爆发小宇宙,没想到是拉了坨大的。
然而,这一次的谢邂却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狼狈,眼中只剩下那条还在挣扎的黑鳞鱼。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沙粒,眼神凶狠,第三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他成功地贴近了鱼身,在鱼尾再次扫来的瞬间,看准鳞片间一道细微的缝隙,将光龙匕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匕首入肉,传来沉闷的声响。
剧烈的刺痛让濒死的黑鳞鱼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扭动、拍打!谢邂整个人被带得左摇右晃,眼看就要再次被甩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另一只手中的影龙匕闪现,看准另一处鳞片缝隙,再次狠狠刺入!
两柄匕首如同船锚,将他牢牢地固定在疯狂挣扎的鱼身之上。
谢邂咬紧牙关,双臂猛然发力,借助匕首为支点,狠狠一撬!
“咔嚓!”两块巴掌大小、坚硬厚实的黑色鱼鳞被他硬生生挑飞,露出下面粉白色的鱼肉。
失去了最坚硬的鳞甲保护,那个局域的防御力大减。谢邂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再追求什么优雅手法,就以这个缺口为中心,双匕如同疾风骤雨般疯狂地刺、挑、割、划!
鱼血混合着海水和沙粒四处飞溅,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足足耗费了三分钟,那条生命力顽强的百年黑鳞鱼才终于彻底停止了挣扎。
然而现场已经一片狼借,散落的鱼鳞、喷溅的血迹、混乱的沙坑……黑鳞鱼的尸体和谢邂本人,都象是刚从泥浆里捞出来一样,裹满了沙粒和血污,看上去凄惨无比,狼狈不堪。
但谢邂却毫不在意,他拄着匕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沙子的泥泞中,缓缓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容。
黑鳞鱼尸体上,那缓缓升起的黄色魂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成功。
“我……我做到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做到个屁!”
风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爆栗”,直接把谢邂从胜利的喜悦中敲回了残酷的现实。
“真特么糟践东西!杀条半死的鱼让你杀得象凶案现场!”
风渊指着那片狼借,痛心疾首地骂道。
“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捅它眼珠子啊!那地方没鳞片,直通大脑,一下就能解决!非特么要跟那身破鳞片死犟?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唐舞麟用锤子敲傻了?”
风渊连珠炮似的骂声,象一盆冰水,把谢邂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风渊骂得……好象很有道理。
自己刚才到底为什么非要跟那坚硬的鱼鳞过不去?明明有更简单快捷的方法……
“我……”
他刚想承认错误,表达自己学到了。
但下一刻,他就感觉脚下一空,视线中的风渊、篝火和唐舞麟他们迅速变小、变远。
哦,原来他是被风渊拎起来,像丢垃圾一样给丢出去了。
“去海里把身上这身血污和沙子给老子洗干净!然后再滚回来!”
风渊嫌弃的声音伴随着海风传来。
扑通——!
谢邂再次落入冰冷的海水中,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
当他象只真正的水鬼一样,哆哆嗦嗦、精疲力尽地从海里重新爬上岸时,篝火旁,唐舞麟和古月,都已经人手好几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鱼肉,吃得正香了。
没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