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唐舞麟的脑子里仿佛有个小人在不停地敲着计算器,一遍遍重复着那个惊人的数字。
“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我刚刚一口下去可能就是好几万联邦币……”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既是因为饱腹,也是被那“天文数字”砸得晕乎乎的。
当几人终于回到东海学院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一道修长挺拔、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学院大门旁的阴影处。
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扫向远方的目光,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舞老师?”
几人走近,借着学院门口的灯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正是他们的老师——舞长空。
风渊带着三人离开时,根本就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舞长空作为三人的直接负责老师,发现弟子们被那个行事莫测的“海流氓”带走后,心中的担忧可想而知。
他又无从得知风渊的动向和意图,只能在学院门口这般焦灼地等待,如同一位等待晚归孩子的家长。
见到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三人虽然形象略显狼狈。
尤其是谢邂,头发还是湿的,但全须全尾、精神头甚至还不错地回来,舞长空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下来,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那清冷的目光转向一旁打着哈欠、一脸“事不关己”的风渊,从怀中取出一张材质特殊、闪铄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卡片,递了过去。
“这是联邦那边加急送来的,你的身份证明和一些基础权限卡。”
舞长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递出卡片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刚才你不在,送件人交托给我,让我转交。”
风渊随手接过卡片,指尖在上面划过,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编号,便象对待一张废纸般,随意地揣进了他那看似空荡荡的衣兜里。
对他而言,这东西唯一的用处就是减少麻烦。
毕竟他总不能每到一个人类聚集地,就因为“黑户”问题闹得鸡飞狗跳,虽然他不怕,但也嫌聒噪。
“人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没缺骼膊少腿。”
风渊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什么麻烦的交接任务,然后他注意到舞长空看向唐舞麟他们时那隐含审视的目光,撇了撇嘴。
“还有,别用那种‘我是不是拐卖儿童’的眼神瞅我,放心,我不吃小孩,嫌塞牙。”
留下这句让舞长空嘴角微抽的话,风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魂力波动。
舞长空凝视着风渊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默然不语。
“舞老师,”唐舞麟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打破了沉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风渊大叔他是魂兽啊?”
舞长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看向唐舞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本以为风渊会刻意隐瞒。
“就……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好奇问的。”唐舞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好象不太在意,直接就说了。但我们没敢多问……”
他缩了缩脖子,想起风渊那说翻脸就翻脸的脾气,多问两句怕不是真要挨揍。
舞长空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
关于风渊的事情,在学院门口谈论确实不妥,人多眼杂,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骚动。
很快,三人跟着舞长空来到了他在学院内的单人宿舍。
房间布置得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冷清,几乎没有什么多馀的装饰。
关好房门,并释放出一层淡淡的魂力隔绝了内外声音后,舞长空才转身,严肃地看向三人。
“他把他的身份告诉你们了?除此之外,他还和你们说了什么?还有,刚刚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要知道详细的经过。”
风渊的行事风格太过跳脱和难以预测,舞长空是真心害怕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会对三个孩子做出什么出格或者危险的事情。
毕竟,对方是魂兽,思维方式与人类有着本质的不同。
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由唐舞麟主述,谢邂补充,古月偶尔点头确认,将他们如何被风渊带离学院,去到那个僻静的海滩,风渊如何下海抓鱼,如何演示处理黑鳞鱼,谢邂如何“惨烈”地击杀另一条,以及后来吃烤鱼、风渊展示变色魂环、赠送龙鳞等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唐舞麟和谢邂还将那两片珍稀无比的龙鳞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舞长空的手中。
舞长空接过龙鳞,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仔细摩挲着鳞片表面那天然形成的、蕴含着某种玄奥韵律的金色纹路,同时暗暗运起一丝魂力尝试感知其强度。
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严肃,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居然……真的是龙鳞!而且还是品质极高的龙族逆鳞!”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震撼。
他尝试用指甲灌注魂力轻轻划过鳞片表面,却连一丝白痕都无法留下,其防御力远超他的想象。
“这样的坚韧度,恐怕连我的天霜剑全力一击,也未必能轻易击穿。”
“风渊大叔可大方了!”谢邂在一旁插嘴,试图强调风渊的“好”,“还请我们吃了两条那么大的黑鳞鱼!唐舞麟说那两条鱼加起来值两百万联邦币呢!”
“黑鳞鱼?你们吃了多少?是什么年份的?”
舞长空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唐舞麟的手腕,一股精纯而冰凉的魂力探入其体内,仔细感知着他气血的运行和细胞的状态。
在确认唐舞麟体内因为吞食魂兽肉而激发的能量活性虽然活跃,但并未超过他当前身体能够承受的安全界限,甚至被某种力量巧妙地压制在了一个“恰好”的临界点时,舞长空紧皱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再次松了口气。
“能量摄入刚好卡在临界点,既能最大程度滋养身体,又不会造成负担……看样子,他确实没想害你们,甚至……可能还暗中帮你们疏导了一下。”
舞长空语气复杂地说道。这手法,精准得不象那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家伙会做的事,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啊?害我们?风渊大叔为什么要害我们?”
唐舞麟和谢邂两人一脸茫然,他们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他们和风渊无冤无仇,对方还是舞老师认识的人。
虽然关系似乎有点微妙,但怎么会无缘无故害三个小孩?
“不是说他一定有恶意,”舞长空试图解释,但又觉得跟孩子们说这个有些复杂,“而是他的性格……行事全凭喜好,有时候他觉得好玩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灾难……算了,有些事情你们现在知道太多也没用。”
谁说这家伙不会整小孩?当初自己年纪尚小、跟随老师第一次出海历练时,可不就是被这个闲得发慌的家伙当成玩具,结结实实“戏弄”了好几天,留下了无数不堪回首、想起来就脚趾抠地的黑历史吗?!那种经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第二次!
“好了,既然没事,就都回去好好睡一觉。”舞长空挥挥手,驱散脑中不愉快的回忆,“你们吃了不少高阶海魂兽的肉,体内积蓄了不少能量,需要充足的睡眠来帮助身体吸收和转化,这对你们的体质和魂力修炼都有好处。”
海魂兽长期生活在高压、竞争激烈的深海环境,其肉质中蕴含的能量和生命精华通常比同等级的陆地魂兽更为精纯和充沛。
唐舞麟他们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托了风渊的“福”,才能吃到如此新鲜且年份不低的黑鳞鱼,这种机会对于绝大多数魂师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舞老师,你还没告诉我们风渊大叔到底是什么来头呢!”谢邂的好奇心可没这么容易被满足,追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啊?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海魂兽?听起来好象很厉害的样子!”
唐舞麟也用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舞长空。古月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也微微闪动了一下。
舞长空看着三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淅。
“在各大势力对他的文档中,他的代号是——‘零号天灾·噬天鲲鹏’。”
仅仅一个代号,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本体,是鲲鹏。”
舞长空继续解释道。
“一种只存在于远古传说、被视为海洋与天空霸主的神话级魂兽,极其稀有,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目前有确切记录的,全大陆乃至所有已知海域,只出现过他这一例。”
其实这记录是风渊自己编的,然后丢进了某个人类势力的藏书阁内,好象那个势力是叫武魂殿。
风渊的身份,在人类高层和顶尖魂兽圈子里,其实并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
只要是经常在远洋活动的大型势力,或多或少都有关于他的记载,甚至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在海上“偶遇”他。
他是出了名的“海洋街溜子”,虽然被评定为极度危险的高年限(魂兽。
但他却有一个相对“奇葩”的特点——除非主动激怒他,否则他极少伤人性命。
他的“业务”主要集中在“抢劫”……或者用他的话说,“收取合理的海域资源使用费及过路费”上。
当然,他眼光很高,只盯着各大势力、商会的高价值船队或者落单的强者“下手”,普通渔民和小商船他甚至懒得看一眼。
“零号天灾?这代号……听起来也太危险了吧!”
唐舞麟咂舌道。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天灾”两个字,就足以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的危险等级,是经过联邦、战神殿、传灵塔等多家势力联合评估确认的。”
舞长空的神色无比凝重。
“他是目前已知所有魂兽中,被公认最危险的一位,没有之一。”
“根据有限的观测记录推测,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掀起复盖数千公里海岸线的毁灭性海啸,或者召唤足以撕裂城市、改变地形的超级风暴群。”
“理论上,如果他想要复灭东海城这样的沿海大城市,可能……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评估。
“联盟内部,基于他展现过的部分实力,初步评估他的年限超过百万年但很多顶尖强者认为,这个评估可能还是过于保守了,他的真实年限和实力,很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
舞长空的讲解,如同在唐舞麟和谢邂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令人敬畏的力量深渊。
他们对风渊的认知,从“一个厉害又有点讨厌的大叔”,瞬间拔高到了“行走的天灾”、“活着的传说”级别。
“等等!舞老师!”谢邂突然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魂兽年限超过百万年?那……那不就是神兽了吗?!”
十万年以上被称为凶兽,百万年以上则被尊为神兽——这是魂师界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基本常识。按照舞长空的描述,风渊岂不是已经踏入了神的领域?!
“神兽,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舞长空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并非年限足够就能自动成为神兽。真正的神兽,必须拥有映射的神位,”
“那是规则的凝聚,是权柄的像征,无论是魂兽还是人类,想要成神,最终都必须获得神位的认可,才能超脱凡俗,飞升传说中的神界。”
“这一点,在我们史莱克学院的内核典籍中有明确记载”
“无论是初代的史莱克七怪,还是万年前创立传灵塔的灵冰斗罗霍雨浩前辈,他们都是继承了远古神只留下的神位,才最终成神。”
“而据记载,霍雨浩前辈的第一个魂灵,天梦冰蚕,就是一只修为达到百万年的魂兽。如果按照‘百万年即为神兽’的简单推论,那他应该属于神兽行列。”
“但所有史料都明确记载,他直到成为魂灵,也依旧被归类为‘魂兽’,而非‘神兽’。关键就在于,他并没有获得属于自己的神位。”
舞长空用尽量浅显的语言,给三人讲述了关于神位和成神条件的基本概念。
唐舞麟三人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一扇更加宏大、更加遥远的大门在眼前若隐若现,那是一个他们目前连仰望都感到费力的领域。
“所以,风渊的具体实力层次,目前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定论。”舞长空将话题拉回风渊身上,“我们只知道,仅凭他目前展现出的力量,人类这边……明面上,目前就没有能稳压他一头的存在。”
“那……那就没有势力联合起来对付他吗?”
谢邂忍不住问道,在他看来,一个如此强大的、非我族类的存在,人类各方势力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一个人打不过,一群封号斗罗,加之顶级机甲和战舰,总能打得过了吧?他再强也不是真神啊!”
舞长空看着谢邂,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
“你以为没有人试过吗?”他反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大概在五十多年前,当时的传灵塔总部,就曾联合数个附属势力,组织过一次规模空前的海上围剿行动,目标就是他——‘噬天鲲鹏’风渊。”
唐舞麟和谢邂屏住了呼吸,连古月也微微抬起了头。
“你猜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的?”
舞长空的目光扫过两人。
“怎……怎么样?”
唐舞麟紧张地问。
舞长空一字一顿,声音清淅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参与行动的三台红级机甲当场被拆成废铁,内核熔毁。
随行的超过三百台黑级机甲,超过七成彻底报废,馀下也受损严重,基本失去战斗力。超过十名封号斗罗级别的强者被打成重伤,其中三人修为永久性倒退,一人道心受损,至今未能恢复。
他们乘坐的、代表了当时最高魂导科技水平的一整支舰队,包括三艘主力战列舰,全部被他掀起的巨浪和召唤的海龙卷击沉,残骸至今还躺在某片深海的海沟里。”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风渊本人……根据事后极少数幸存者语无伦次的描述,他仅仅是……轻伤。甚至可能连轻伤都算不上,只是消耗了一些力量。战斗结束后,他甚至还慢悠悠地打捞起几艘沉船上没损坏的珍贵货物,才扬长而去。”
“!!!”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唐舞麟和谢邂彻底石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大脑被这骇人听闻的战绩冲击得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与震撼。
轻描淡写间,复灭一支由顶尖魂师和顶级魂导科技武装起来的舰队……
零号天灾,噬天鲲鹏。
这个名字,此刻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