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所见，皆是紧闭的店铺。
好不容易路过一家开门的杂货铺，门口却挤满了争抢的人群。
“掌柜的，这粟米怎么又涨价了？昨日还是五十钱，今日怎么就八十钱了？！”一个大娘挥舞着空荡荡的陶罐，声嘶力竭地喊着。
“嫌贵别买，现在赵家的粮铺封了，咱们这点存货也是从外地高价弄来的，爱买不买！”伙计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哎哟……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不给粮吃，这是要逼死人啊！”
一时间，哭喊咒骂声此起彼伏，听得刘季心烦意乱。
“萧主吏。”刘季停下脚步，眼神阴郁地看着眼前的乱象，“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赵启商会的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咱们前脚封了他的铺子，想逼他低头吐点好处出来，他倒好，直接掀桌子不玩了，他这一关门不要紧，整个沛县都乱了套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樊哙满脸怒气地从一家酒肆里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点头哈腰却一脸苦相的酒保。
“直娘贼，什么叫没酒了？什么叫没肉了？”
“老子平日里照顾你们生意，今儿想赊壶酒暖暖身子都不行？信不信老子拆了你们的店！”
“樊爷，樊大爷！”掌柜的哭丧着脸追出来，“真不是小人不给您面子啊！”
“您去打听打听，赵家的商队停了，外面的酒曲运不进来，柴火又贵得离谱，咱们这酒坊都停火两天了，哪还有酒啊！”
樊哙气得哇哇乱叫，举起刀就想砍点什么泄愤，却被赶上来的刘季一声断喝止住。
“樊哙！住手！”
樊哙一扭头，见是刘季，一身煞气顿时收敛，委屈巴巴地跑过来：“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俺那铺子也开不下去了，没盐没火，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刘季看着樊哙着急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乱糟糟的饥民，心中猛地一沉。
他转头看向萧何，眼神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嬉笑，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
“沛县，现在不能乱！”
“现在赵启的影响力有些超出我们的情报，得想个办法支走他。”
见刘季如此严肃，萧何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本以为赵启不过是个有点钱财的外地商贾，稍加手段就能拿捏。
可如今看来，对方的实力，有点超出他们的驾驭范围。
一招闭门谢客，不动一兵一卒，却让沛县闹成这般模样。
“原来是那个家伙搞的鬼。”樊哙听到赵启名字，立马嚷嚷道，“俺这就带人冲进赵宅，把他那存货都抢了！”
“闭嘴！”
“胡闹！”
刘季和萧何几乎同时出声呵斥。
萧何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樊哙：“抢？他那一百多号护卫是摆设吗？而且他现在占着理，咱们要是动手，到时候上面查下来，你来负这个责吗？”
这声叱问，立刻让樊哙埋下了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县衙的鼓声。
“咚！咚！咚！”
“是击鼓鸣冤……”萧何脸色大变，“百姓去围堵县衙了，县尉不在，我得赶回去处理……”
“快去吧，不然等县尉回来，你得背大锅了。”刘季一针见血地补了一刀。
萧何身形一晃，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他看着刘季，语气中带着几分求助：“刘季，这事儿……”
刘季叹了口气，拍了拍萧何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
萧何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合著你让我干的坏事，现在出了问题，又让我去擦屁股！
……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赵宅门口两个灯笼东倒西歪。
书房内，赵启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正对着一方巨大的沙盘凝神细看。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邑道路纤毫毕现，覆盖范围远超沛县乃至泗水郡。
以沛县为中心，数十条由细小玉石标注的商路如蛛网般辐射开来，深入中原腹地，北连草原，南接江淮。
这是雄鹰商会真正的脉络，沛县一隅，于此沙盘之上，不过弹丸之地。
“家主。”张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萧何萧功曹来了，正在门外求见，看样子有些急切。”
赵启手中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请他到前厅稍候，我整理一下便来。”
张伯会意，应了一声退下。
他自然明白赵启言外之意，来到大门口对寒风中等待的萧何拱手道：“萧功曹，家主正在处理一些紧要事务，请您前厅用茶稍待。”
萧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更半夜被晾在门外，又要在厅中干等，这赵启显然在摆谱。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之人，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无妨，是萧某冒昧打扰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萧何依旧没等到赵启，这不免让他心里生出一些烦躁。
在沛县除了县尉就是他最大，去哪儿都被热情迎做上宾，这赵启未免也太放肆。
又过了半晌，房门被推开，赵启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狐裘大氅，缓步走了进来，满脸歉意：“萧功曹，实在抱歉，方才在处理商会一些紧急帐目，让您久等了。”
“赵君事务繁忙，是萧某叼扰了。”萧何起身拱手，脸色有些不悦。
两人分宾主落座，萧何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赵君，今日沛县市面动荡，民生困顿，想必你也知晓了。”
“你突然下令关闭所有铺面，置沛县百姓于不顾，于法于理，都有些欠妥啊。官府封店，乃是依法核查，赵君如此反应，是否过于激烈了些？”
赵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卷帛卷，在萧何面前的案几上缓缓铺开。
“萧功曹请看。”
萧何疑惑低头，当看到帛卷上的画面时，不免愣住。
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舆图！
上面不但清淅标注了城池、关隘、水道，更是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勾勒出密密麻麻的商路网络。
他万万没想到，赵启的商业帝国，竟然如此庞大！
赵启没有在意他的反应，抬手指在沛县的位置，语气平和：“萧功曹，雄鹰商会的生意，北接草原，南连江淮，西通关中，东达海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圈，随即张开手臂，虚抚过整个地图。
“沛县于商会而言，不过是这沧海一粟，关闭此地的铺面，于商会，损失微乎其微。”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何：“只是苦了沛县的父老乡亲，无盐无粮，无炭无柴，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了。”
萧何看着地图上那庞大的商业帝国版图，又听到赵启话语中隐含的锋锐，心头巨震。
他原本想凭借官府威压来迫使赵启就范，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摊开了这么一张舆图。
沛县在这上面，分量太轻了。
不仅如此，看图上的线路，基本上可以断定，赵启已经掌控了沛县的商路。
也就是说，他要是不开口，任何货物别想流入沛县，真是无奸不商！